上尉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吐出了一个词。
那词钻进菲利普斯的耳朵里,他的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坠了下去。
“这是为了伏击。”
“为了屠杀,而精心准备的。”
菲利普斯的目光,越过那些日军的尸体,投向了远处。
在那里,上百名中国士兵正在打扫战场。
他们几乎人人带笑,动作轻快,全无疲态。
他们熟练地从日军尸体上剥下军服,搜刮口袋。
缴获的武器分门别类,罐头码放整齐。
一个士兵甚至因为抢到一双半新的军靴,和战友推搡起来,爆发出响亮的笑骂。
那不是一支刚刚经历血战的部队。
没有哀悼。
没有沉重。
只有丰收。
轰——!
菲利普斯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连串的画面,疯狂闪现。
啃树皮的士兵那麻木的脸。
灌下泥水的士兵那“满足”的表情。
那份精准到每一个细节的进攻路线图。
那个被炮弹“误伤”又被“英勇拯救”的哨所。
那个为了掩护他的人而“中弹”的排长。
以及眼前这片,只有敌人尸体的“惨烈”战场。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令人作呕的逻辑。
他,菲利普斯少校。
大英帝国女王陛下的军官。
从头到尾。
被那个年轻的、满脸堆笑的中国军官,当成猴子在耍。
拯救?
那只是对方借他的名义,合法地消灭一股闯入其地盘的日军!
保护?
那只是对方在向他展示肌肉,顺便勒索一笔安保费的完美剧本!
他不是救命恩人!
他是个骗子!
是个屠夫!
一股热流轰然炸开,从他的尾椎骨窜起,笔直贯穿脊柱。
脖颈的皮肤瞬间充血,绷得能看见
他的呼吸一下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起一阵灼烧肺部的滚烫。
......
重庆,黄山官邸。
老蒋的手指,在桌上两份截然相反的报告上,轻轻敲击着。
一份,来自盟军司令部,史迪威亲笔签署。
电文中,史迪威用最炽热的词句,盛赞王悦桐的幽灵旅,称其“以微小代价,重创日寇,为战局赢得宝贵时间”。
另一份,来自英国大使馆,措辞严厉的抗议。
信中,英国人指责王悦桐部“行同匪盗,敲诈盟军,其心可诛”。
“委座……”
侍从室主任陈布雷看着这两份报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王悦桐……到底是功臣,还是土匪?
老蒋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一言不发。
……
三号山坳里。
菲利普斯能感觉到,背后,他那些部下的目光,一道道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视线滚烫。
灼烧着他的后颈。
他成了这场独角戏里,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小丑。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王悦桐正和那个美国观察员凯恩上尉站在一起,凯恩递给他一支骆驼牌香烟。
王悦桐没点,夹在指间,姿态悠闲。
他像是察觉到了菲利普斯的注视,转过头来。
他举起手中的水壶,向菲利普斯遥遥示意了一下。
他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完美,无可挑剔。
那一瞬间。
菲利普斯口腔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可他,必须回应。
回应这份他根本不想要的“致意”。
他牵动嘴角。
脸上的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扯出一个笑。
那弧度,比哭嚎还要难看。
他对着王悦桐,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