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岚胃里一阵翻搅,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头,她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吐出来。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在美国见过的血腥场面不少,但从未见过如此原始、如此绝望的景象。
王悦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
“李医生,这里,就是我们最好的医院。”
他的声音很平静。
“看到了吗?那个兵,三天前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现在伤口烂了。不出意外,三天后,他这条腿就保不住了。运气再差一点,命都没了。”
“还有那个,被毒蛇咬了,我们没血清,只能用山里的草药给他吊着命,现在半死不活。”
李岚的身体绷紧了,胸膛起伏,指尖都在发颤。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烧灼的质问。
“王悦桐!你……”
“我什么?”
王悦桐打断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李医生,你跟我说的那些,无菌手术室,标准病房,我都懂。”
“但我想问问你,修一间那样的手术室,需要多少水泥?多少石灰?多少人工?”
“这些东西,够我修三个机枪暗堡。”
“够我的兵,在战场上少死几十个!”
“我的人,不是死在手术台上,是死在训练场上,死在和鬼子拼命的路上!”
“他们甚至都等不到被抬进你那间一尘不染的手术室!”
他的声音里所有温度都消失了,每个字都砸在李岚的神经上,让她一阵阵发冷。
“在这里,能把断腿接上,不让他死,让他明天还能拿起锄头去开荒,拿起枪去巡逻,就是最高标准!”
“至于你说的那些床单被褥……”
“我们连他妈的裤子都快穿不上了!”
李岚被他这一连串粗暴直白的话,冲击得脑子嗡嗡作响。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理论,所有的准则,在眼前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眼眶一阵发热,视野也跟着模糊了一瞬,但她倔强地没让任何东西流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写满冷酷的脸,颤抖着声音,挤出了几个字。
“王悦桐,你的人性呢?!”
这是她来到这里,对他说的第一句质问。
王悦桐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许久。
他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是纯粹的、机械的声带振动,让李岚的后颈窜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人性?”
“我亲眼看着英国人,为了自己逃命,把重伤的中国兵,连人带车一起推下悬崖。”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
他一字一顿。
“人性这东西,是胜利者才配拥有的奢侈品。”
“我们,现在还不配。”
他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李岚一个人,站在那个人间地狱般的“医院”门口,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
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嘴巴张着,大口喘气,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他扑到王悦桐面前,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旅长!不好了!”
“山谷外面,卡莫寨子,出事了!”
“寨子里的人,上吐下泻,倒下了一大片,跟中了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