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桐的眼神,骤然发亮,亮得骇人。
“我只要你们想一个问题:”
“怎么便宜,怎么来!”
“弹壳,非得用铜?咱们炼出来那破铁皮行不行?铁皮不行,竹子行不行?把竹子削成薄管,外面用土法熬的胶漆封死,能不能打响一发?”
“底火,非得那么精密?简化!给我往死里简化!火药,能不能掺点别的?磨细了的木炭粉?晒干了的牛粪末?只要能炸,什么都能给我往里掺!”
刘师傅听得眼角狂跳,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哪是造子弹?
这是在造索命的玩意儿!
“小朋友,你们是否有很多问号?”
王悦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整个上身往前探,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邪气。
“我宣布,兵--工--厂--内--部!搞‘降本增效’大比武!谁的点子能省下一个铜板,我赏他十个!”
他直起身,环视二人,声音陡然拔高:
“谁他娘的能把成本给我干到十分之一!”
“黄金!美刀!要什么给什么!”
“想下山睡婆娘?老子给你包场包月!”
粗鄙,直接,充满了最原始的诱惑。
刘师傅喉头滚动,声音都发颤了。
“旅长……你这么搞……这东西会害死咱们自己的弟-兄啊!”
“谁说要给咱们的弟兄用了?”
王悦桐一声反问,让两人再次愣住。
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条蜿蜒曲折,通往云南的红色商路线上,重重划过。
“老刘,我问你,一颗美国子弹,从美国本土的工厂里出来,装船,过太平洋,到印度,再装上飞机,飞越驼峰航线,空投到我们这儿。你算算,光这路上的运费,比这颗子弹本身,贵多少?”
刘师傅彻底懵了。
他一辈子都在跟炉火和铁水较劲,脑子里只有材料、公差、膛线,哪里想过这个。
“一百倍,都不止。”
王悦桐替他回答了。
“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鬼子,是穷!”
“是这个操蛋的世道!”
“所以,不能按常理出牌。我们要换个玩法,打一场……经济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钻进两人的耳朵。
“我要的,不是一颗能精准打死一个鬼子的子弹。”
“我要的,是用一颗美国子弹的钱,造出一百发甚至一千发,我们自己的破烂玩意儿!”
“然后,把这些破烂,卖出去!卖给那些跟鬼子有仇的土司、山匪、游击队!让他们用我们造的垃圾,去消耗鬼子的兵力,去浪费鬼子的药品!”
“他们打一枪,鬼子还一枪,我们就赚一笔钱!”
“用赚来的钱,回头再买最好的钢材,造最好的枪,给我们自己的弟兄用!”
“这叫什么?”
“这叫资本倾销!这叫去库存!这叫发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用最低的成本,撬动最大的杠杆!用经济,拖垮鬼子的战争机器!”
“这波,我在大气层,懂了吗?”
刘师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这双手,玩了一辈子铁,今天才知道,铁还能这么玩。
小林健一缓缓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里,那股子属于技术人员的清高碎了一地,再也拼不起来。
他们俩的视线,死死胶在王悦桐身上。
那不是看一个长官。
那是看一个……
凭空画出一座高楼,然后告诉你楼里有神仙的怪物。
也就在兵工厂因为这个疯狂的计划,彻底陷入一种癫狂的骚动时。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馊水味的老人,带着几个同样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的年轻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出现在了山谷的入口。
“站住!干什么的!”
哨兵的枪口猛地对准了他们。
老人仿佛没看见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一把抓住了哨兵的胳膊,那力道,让年轻的哨兵都闷哼了一声。
老人的嘴唇干裂,迸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他死死攥着哨兵的胳膊,枯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带我……去见你们的谷主!”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几乎要散架。
咳完,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着两点鬼火。
“我听说……”
“你们这里……”
他吞了口唾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剐出来的。
“能……自己……造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