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悦桐。
他也穿着一身白色的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看起来滑稽得像一只臃肿的北极熊。
“情况怎么样?”他走进来,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在山洞里回响。
“死了七个,重症十二个,剩下的情况暂时稳定。”李岚靠着墙,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悦桐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躺在病床上,生死不知的士兵,看着那些面带惊恐和绝望的护士,看着靠在墙角,几乎要燃尽了的李岚。
他这个穿越者,能预知战争的走向,能创造超越时代的技术,能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
可是在这小小的,看不见的病毒面前,他却和所有人一样,无能为力。
“你出去吧。”李岚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倒下了,这几千人,就真的完了。”
王悦桐没有动。
他只是走到李岚面前,然后,用一种笨拙的,甚至是粗鲁的姿势,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又觉得不妥,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李医生,”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干涩,“谢谢。”
李岚愣住了。
她认识王悦桐这么久,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没等她反应过来,王悦桐又说了一句让她更加震惊的话。
“等你把这里的事情忙完,”他指了指外面,指了指那已经彻底成为死地的,为日军准备的包围圈,“我带你去,看一场真正的烟火。我保证,比处决马国梁,要解气一百倍。”
他站起身,不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
那一刻,李岚看着他那臃肿而又坚定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并不像她想象的,只是一个纯粹的恶棍。
又过了五天。
在付出了二十条人命的代价后,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终于被彻底扑灭。
当最后一个病患,被确认脱离危险期,从隔离区抬出来的时候,整个神之泪山谷,爆发出劫后余生的,震天的欢呼。
而李岚,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彻底断裂。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重庆,歌乐山,桂花湾公馆。
昂贵的地毯上,刘承志跪在那里,已经整整两个小时。
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坐在他对面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的,是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富态的老者。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杯中的浮沫。
他越是沉默,刘承志就越是恐惧。
“这么说,”孔祥熙终于开口了,他放下茶杯,那声音,温和得像个慈祥的长者,“我的钱,我的绸缎,我的人,都被那个姓王的,给吞了。然后,他还逼着你,看了一场杀鸡儆猴的戏,最后,把你像条狗一样,给赶了回来?”
“外……外甥无能!请部长责罚!”刘承志的头,重重地磕在地毯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责罚?”孔祥熙笑了笑,“承志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生意场上,有赚就有赔。这次,就算是我们投资失败了。”
他站起身,走到刘承志面前,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这个王悦桐,不简单呐。”孔祥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他的地盘,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想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山大王。”
“部长!此子狼子野心!绝不可留啊!”刘承志咬牙切齿地说道。
“留,为什么不留?”孔祥熙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独有的精明,“史迪威将军刚刚发来电报,指名道姓地,夸奖了王悦桐的‘战术前瞻性’。美国人最新一批的援助物资,有一半,是点名要送去神之泪山谷的。”
他拍了拍刘承志的肩膀。
“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就算脾气坏了点,叫声难听了点,在它还能下蛋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要去杀了它呢?”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
“等着吧。日本人,会替我们,去消耗他的。等他被磨得筋疲力尽,等他山穷水尽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求我们给他一根骨头的。”
……
医疗队的帐篷里。
李岚悠悠转醒。
她感觉自己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浑身酸软无力。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一盏马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的光。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上,盖着一只手。
她转过头。
王悦桐就坐在她的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没有戴那顶永远歪着的军帽,头发有些凌乱。
那张总是挂着戏谑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深深的疲惫。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
李岚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可她刚一动,王悦桐就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在看清是她之后,又迅速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呦,李大医生,你可算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再不醒,我都要考虑给你准备后事了。放心,追悼会的悼词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写‘她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利于人民的……医生’。”
李岚被他气得,刚想开口骂人,却突然发现,自己的额头上,还盖着一块湿润的,带着体温的毛巾。
而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熬得烂烂的白粥。
在白粥的旁边,还摆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弹壳和碎木片,粗糙地,拼凑出来的一朵小花。
手工很烂,甚至有些可笑。
但那朵小花,就那么静静地,在昏黄的灯光下,绽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