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呼吸困难。
那香味仿佛带着重量。
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空空如也的胃上。
引发一阵阵剧烈的痉挛。
“八嘎!都安静!”
一名军曹压低声音厉声呵斥,试图维持纪律。
“不许交谈!不许分心!”
然而,他话音刚落。
自己的肚子却发出了一阵更响亮的轰鸣。
军曹的脸在黑暗中涨得通红。
他恼怒地按住自己的腹部。
却无法阻止那来自生理本能的背叛。
对面的欢呼声和划拳声。
断断续续地顺着风传来。
他们甚至能听到大口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声。
那些声音,此刻听在他们耳中。
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残忍。
如同魔鬼在耳边的靡靡之音。
一遍遍地告诉他们,敌人正在享受盛宴。
而他们,只能在这里忍受饥饿和绝望。
渡边看着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树皮。
又闻了闻空气中那能让人发疯的肉香。
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我想家了……”
“我想吃妈妈做的味增汤……”
他的哭声很小。
但在死寂的队伍里却格外清晰。
像会传染的病毒。
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了手里的草根树皮。
抱着枪,将头埋进膝盖里。
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纪律、荣誉、武士道……
在最原始的饥饿和最直接的感官折磨面前。
这些东西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不是无情的战争机器。
他们是人。
是会饿、会馋、会想家的普通人。
军曹看着眼前的情景,张了张嘴。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自己也在忍受着同样的煎熬。
那股肉香,像无数只蚂蚁。
在他的五脏六腑里啃噬着。
山谷高处。
王悦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炖牛肉。
汤汁浓郁,肉块酥烂。
他没有急着吃。
只是站在那里。
遥望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丛林。
他能想象出那里的情景。
他知道,这碗肉。
此时此刻,比任何炮弹的威力都大。
他用勺子舀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
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牛肉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刘观龙站在他身后。
看着王悦桐的背影。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悦桐老弟,差不多了吧。”
刘观龙低声说。
“弟兄们都吃饱了,是不是该……”
王悦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现在,他们只是饿。”
“再过一会儿,他们会因为饿,而开始恨。”
他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尽。
然后把空碗递给身边的警卫。
“告诉炊事班,火不要停。”
“肉继续炖,让这香味,飘一夜。”
......
重庆,白崇禧的公馆。
盛夏的雾都,空气湿热得黏腻难耐,黏在皮肤上,让人心烦意乱。
公馆内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搅动的也是热风。
白崇禧手中握着电话听筒,没有靠在椅背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来自缅甸前线的绝密电报。
“德公,”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缅甸那边的最新消息,你听说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李宗仁沉稳的声音,带着些许电流的杂音:“是说你家小子的事?我听到些风声,说他又打了胜仗,动静还不小。”
“何止是不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是李宗仁压抑不住的低笑声:“这小子……真是个鬼才,这种仗还能这么打。粗鄙,但是有效。”
“他还将俘虏的小鬼子一个师团长交给了美国人,不仅给了,还搞了个小小的交接仪式。英国人的联络官也在场。等委员长派去的人到了,连鬼子的毛都没捞着根。委员长办公室的那个名贵茶杯,我听说,又遭了殃。”
李宗仁在电话里笑出了声:“哈哈,好啊!这事办得敞亮!他吃独食吃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把缴获的好东西分给过我们...?这回让你家小子给他也尝尝看看人吃肉,自己喝汤的滋味,我看是恰到好处。”
“你倒是看得开。”白崇禧的嘴角也难得地牵动了一下。“可委员长的脸面,算是被这小子扒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几脚。”
“他的地位?”李宗仁的语气里带上了讥讽,“连自己的外戚都管不住,倒卖军火物资。他还指望个在前线跟鬼子拼命的将领,对他言听计从?德不配位,早晚的事。我们受他区别对待,也不是以天两天了,健生,你我心里都有数。”
“是啊,我们心里有数。”白崇禧叹息道,“但这小子,比我们当年还要胆大包天。他不仅是不听话,还把不听话做成了文章,演给美国人看。我听说,史迪威那边得了这个‘战利品’,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给王悦桐批了笔大物资。”
“哦?这事我也有耳闻,”李宗仁的兴趣更浓了,“说史迪威把仓库钥匙都快给他了,是真的?”
“有过之而无不及。”白崇禧拿起另一份电报。“全新的M1卡宾枪,巴祖卡火箭筒,最新的步话机,还有足够他个师吃到年底的口粮和牛肉罐头。陈辞修的那些嫡系部队,眼珠子都快红了。史迪威现在看王悦桐,就跟看亲儿子一样,是能帮他打胜仗的唯一指望。”
“抗命不遵,拥兵自重,还和美国人打得火热……”李宗仁的声音沉吟下来,“健生,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小子,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这个问题,让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白崇禧放下电话,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吊扇的风吹动桌上的电报纸,发出哗哗的轻响。
“我不知道。”他重新拿起听筒,声音低沉。“
按理说,他的根在这里。家人,同袍,都在国内。可反过来说,他回来,又能怎么样?”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你我想想,他要是凯旋归来,该怎么安排他?他已经是独立师师长,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还有美国人做靠山。委员长会信任他吗?不可能。给他升官?委员长心里的坎过不去。把他调离部队,明升暗降?”
“他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了。”
“没错,烫手得很。”白崇禧道,“烫到委员长都不知道该从哪下口。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继续待在缅甸的烂泥潭里。最好,是让鬼子的子弹,或者丛林里的瘴气,替委员长解决掉这个难题。”
“能给点支持就尽量支持一下。”
白崇禧看着墙上的军用地图。
“他接下来的动作更大。根据俘虏的口供,他已经锁定了牟田口廉也主力运输队的位置。整整两万头牛羊,还有四个联队的护卫部队。他打算把这支部队整个吞下去。”
“四个联队?”电话那头的李宗仁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一个师,胃口这么大?”
“他的打法,已经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了。”白崇禧的手指在那个狭窄的隘口上点了点。“他没打算打伏击,他要炸山。用援助给他的美国钻机和炸药,制造一场‘可控的’山体塌方,把鬼子活埋在山谷里。”
“炸山……这……”李宗仁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所以说,他是个鬼才。他身边的那个美械营营长,西点军校毕业的高材生,刚开始也觉得是天方夜谭。可王悦桐把地质结构图拍在他面前的时候,那个美国高材生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连地质图都有?”
“是他派人,花了三天时间,冒死攀着悬崖峭壁,点点画出来的。这份心智,这份手段……德公,此子未来,不可限量啊。”
“要是这一仗他打赢了……”李宗仁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就能彻底控制整个缅北的通道。缴获的物资和兵员,足够他再扩编几个师。到那时,他就不只是个师长了。”
“到那时,”白崇禧接过了他的话,“他就是名副其实的‘缅甸王’。个有美国人撑腰的新军阀。这盘棋,可比单纯的抗日战场,要有意思得多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两人耳边回响。
许久,李宗仁才开口:“既然如此,那就让他闹去吧。等这场仗打完了,棋盘总要重摆的。到时候,再看他王悦桐手里,究竟捏着多少筹码。我们给他兜底就行,还有运输的物资,你看看能不能给咱们桂系多分点。”
“也好。”白崇禧应道,“那就等等看,物资的事估计很难办,我试试吧!”
他挂断了电话,听筒放下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