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山巅庄园的喧嚣早已沉淀。宴会厅的杯盏交错、游泳池畔的低声笑语、书房里的越洋电话会议,都随着时间推移逐一落幕。此刻,整座庄园仿佛一头餍足后陷入沉睡的巨兽,只有少数几扇窗仍透出灯光,如同巨兽缓慢眨动的惺忪睡眼。绝大部分区域被精心设计的景观照明勾勒出静谧轮廓,光影交错间,一种昂贵而疏离的宁静笼罩着一切。
主宅三楼,整层楼被设计为庄园主人绝对私密的起居空间。这里不接待任何客人,连日常清扫都由最信得过的专人按照严格时间表进行。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和电梯外,设有额外的生物识别锁与二十四小时值守的安保岗位——此刻是一名穿着定制西装、耳朵里塞着微型通讯器、站姿如标枪般笔挺的警卫。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活体屏障。
然而,这道屏障此刻形同虚设。就在十五分钟前,他接收到安保中心的例行通讯检查,确认一切正常后,一股突如其来的、难以抗拒的困意席卷了他。那困意并非自然产生,更像是某种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外力作用,如同被最轻柔的羽毛抚过神经中枢。他勉强支撑了几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皮沉重地垂下,陷入了深度但无梦的睡眠。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仿佛只是暂时关闭了对外界的感知系统。在他身前不远处,空气微微扭曲,林寻的身影如同从水面下缓缓浮出般显现。他手中握着一个巴掌大小、闪烁着微光的银色装置,此刻正逐渐黯淡下去。
“神经舒缓场生效,持续时间约四十五分钟。”林寻低声对着领口隐藏的麦克风说道,声音平静无波。他俯身检查了一下警卫的状态,确认无虞后,将他轻轻扶到墙角的休息椅上,摆出一个相对自然的坐姿。“通往卧室的最后一道物理岗哨已清除。库奥特里,你那边?”
“清洁路径已确认。”库奥特里低沉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带着一丝紧绷的磁性,“两名流动巡逻岗已被引导至西侧园林,他们发现了‘可疑痕迹’——我留了点小礼物。主卧外围走廊的监控盲区已标注,按计划路线前进,三分十七秒内不会遭遇干扰。”
“收到。晴晴?”林寻看向身侧。
苏晴晴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提着的“渡人者之灯”此刻灯焰被压制到最小,仅如一颗温顺的暗红色炭火,在青铜灯盏中心微微跃动。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我准备好了。”她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灯盏上古老的纹路。
林寻点了点头,眼中数据流最后一次快速闪动,确认了整个三楼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仍处于他早先植入的循环欺骗状态。他打了一个简洁的手势:“行动。保持静默,最后阶段。”
三道身影,如同被同一根丝线牵引的幽灵,以惊人的协调性滑入三楼铺着厚重波斯手工地毯的走廊。走廊宽敞异常,两侧墙壁上悬挂着价值不菲的现代艺术画作,在壁灯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稀有木材、高级皮革和极淡熏香的味道,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在消费普通人难以想象的金钱。库奥特里打头,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厚重地毯最柔软的部分,魁梧的身躯移动时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衣料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也被地毯完全吸收。他的感官全面张开,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远处可能的震动,以及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林寻紧随其后,战术目镜的镜片上映出经过增强处理的走廊视图,热成像显示前方房间内只有一个静止的人形热源,生命体征平稳,处于深度睡眠状态。苏晴晴落在最后,她的步伐最轻,仿佛足不点地,手中的灯焰随着她的接近目标,开始产生一种奇异的、内敛的脉动,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高达三米的实木大门。木料是罕见的非洲黑檀,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镶嵌着简洁的铂金线条。没有显眼的锁具,门把手是感应式的。但这难不倒林寻。他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轻轻贴在门旁的指纹识别面板上。薄膜瞬间亮起复杂的电路纹路,无声地模拟了预设的授权指纹。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微“咔哒”声后,厚重的黑檀木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足够一人侧身通过。门内涌出一股更加温暖、带着高级寝具特有洁净气息的空气。
库奥特里率先闪入,身影没入室内的黑暗中,迅速确认着房间布局和潜在威胁。林寻和苏晴晴紧随其后,三人全部进入后,林寻反手在门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将门锁暂时置于内部机械锁死状态,并屏蔽了可能的外部电子开启指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在不到十秒内完成。
现在,他们站在了钱宏业卧室的门厅内。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所见,依然让见多识广的三人心中泛起不同程度的波澜。
这不仅仅是一间卧室。这是一个近乎宫殿般的私人空间,一个用金钱所能买到的最顶级物质享受堆砌起来的、极度奢华与极度私密的茧房。房间挑高超过五米,整体呈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面积足有近两百平米。脚下铺设的是从新西兰定制的顶级纯白羊毛地毯,绒长而密,柔软得仿佛踩在云端。墙壁并非平面,而是柔和的曲面,覆盖着某种特殊的吸音丝绸壁布,颜色是令人放松的浅沙色。天花板上没有主灯,而是镶嵌着无数微小的光纤灯点,模拟出星空的景象,此刻正散发着极其黯淡柔和的微光,如同真实的深夜苍穹。
房间的一侧是整面的弧形落地玻璃幕墙,配备有电控调光系统,此刻处于完全不透明状态,但可以想象白天时这里将拥有俯瞰全城、一览无余的视野。窗前区域摆放着一组造型极简但用料奢华的沙发和茶几。而房间真正的核心,是中央那张巨大的、堪称艺术品的床。
床的尺寸惊人,足以轻松躺下七八个成年人。床架是由整块的黑胡桃木雕刻而成,线条流畅优美,没有任何接缝,显然是从巨型原木中精心剖出打磨。床垫自然是全球最顶级的品牌定制,拥有复杂的多层结构和智能调节系统。床上铺设的寝具,在微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面料是传说中的海岛棉与稀有丝绸混纺。仅仅这张床及其寝具的价值,或许就超过许多普通人一生的奋斗所得。
床的周围,并非空无一物。靠近床头的位置,立着一个恒温恒湿的透明展柜,里面静静躺着一件宋代官窑青瓷瓶,釉色温润如玉,在内部灯光的照射下,流转着千年时光沉淀下的幽光。另一侧的矮几上,随意放着一块百达翡丽的古董怀表,表盖打开,露出里面精密绝伦的机芯。墙上悬挂着一幅不大的油画,笔触恣意狂放,色彩浓烈,签名是某个近现代艺术大师,其拍卖价格足以在市中心买下一层办公楼。空气循环系统无声运转,保持着最适宜人体睡眠的温度与湿度,并过滤掉任何细微的尘埃或异味。这里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目标:为居住者提供绝对舒适、安全、掌控一切的物质环境,隔绝外界的所有烦扰与不确定。
而这一切奢华的中心,那张巨床上,钱宏业正深陷在睡眠之中。他侧卧着,身上盖着轻薄柔软的羽绒被,只露出穿着真丝睡袍的肩膀和头部。即使在睡眠中,他的脸庞依旧保持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圆润与平和。头发虽然有些凌乱,但依旧能看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正沉浸在一个愉悦的梦境之中,甚至发出极轻微、满足的鼾声。或许,他梦见了今天股市收盘时集团股价又创新高,董事会成员们钦佩的目光;或许梦见了下周即将举行的慈善拍卖晚宴,他将再次成为媒体焦点,收获如潮的赞誉;或许梦见了某个新收购项目的顺利签约,他的商业版图再次扩张。二十多年前北岗化工厂的那场“意外”,那些在烈焰与毒烟中消逝的生命,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被他用谎言和金钱掩盖的罪恶,早已被他刻意遗忘、深深埋藏在记忆最偏僻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在他如今的认知框架里,那不过是他漫长而辉煌的成功道路上,一块早已被清理干净的、微不足道的“污渍”,一个已经完结的、无需再提的“小插曲”。他甚至可能已经说服自己,那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而他的成功,完全源于自己的智慧、魄力与奋斗。睡眠中的他,全然放松,毫无戒备,沉浸在用财富和谎言编织出的、看似坚固无比的安全感与满足感之中。
三道几乎与卧室深邃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无声地靠近了这张巨床。他们移动时没有带起一丝风,脚步落在厚密地毯上悄无声息,仿佛三个没有实体的观察者,闯入了一个沉睡者最私密的领域。
林寻在距离床尾约三米处停下,微微抬起右手,指尖在战术目镜侧面轻点。镜片上闪过一连串微小的数据:心率、呼吸频率、脑波状态(通过非接触式扫描间接获得)、房间内空气成分、能量场稳定度……所有数据显示目标处于深度非快速眼动睡眠阶段,生理指标平稳,房间内除了他们三人,没有其他生命或异常能量信号。他对着领口麦克风,用几乎不可闻的气声说道:“目标确认,状态稳定,环境安全。倒计时开始,屏蔽系统剩余有效时间三分零五秒。库奥特里,守住入口和感知外围。”
库奥特里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如同一座会呼吸的雕塑,移步到了卧室那扇唯一的门后阴影中。他背靠着冰凉的黑檀木门板,双臂自然下垂,但全身肌肉处于一种奇特的松弛与紧绷并存的状态,仿佛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万钧的力量。他微微闭上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将听觉、嗅觉、以及对能量波动的感知提升到极致。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卧室内部与外部世界暂时隔离开来,任何试图从外部闯入或内部异常的动静,都将在第一时间被他察觉并做出反应。他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偶尔掠过的、如同暗夜中猛兽般的锐光。
而苏晴晴,轻轻吸了一口气,缓步走到了巨床的旁边,站定在钱宏业头颅所在一侧。她微微低头,凝视着这个在梦中依旧带着满足微笑的男人。近距离看,他的皮肤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到明显的毛孔和皱纹,只有眼角和嘴角有些许岁月的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所谓的“儒雅”。他的睡颜甚至给人一种平和、无害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