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桃源,也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这里是他们的归处。
是他们每一次出征后、血战后、力竭后,可以退回、可以舔舐伤口、可以彼此依靠的——
家。
但他们手中剑,从未放下。
他们的肩上,从未卸下那名为“守护”的千钧重担。
夕阳西斜时,小希澈醒了。
他揉着眼睛,抱着雪团,跌跌撞撞地跑出卧房,一头扎进爹爹怀里。
“爹爹!” 他仰起小脸,那对兔耳睡意未消,软软地垂着,“小澈梦到爹爹了!”
“梦到爹爹什么?” 希钰玦低头,指尖轻轻捋平儿子睡翘的一缕银发。
“梦到爹爹穿了好漂亮的衣服,亮亮的,站在好高好高的地方!” 小希澈努力比划,“然后爹爹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很坏很坏的怪物!”
“小澈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顿,兔耳困惑地歪了歪:
“爹爹说,等桃花开的时候。”
绒柒端着点心从厨房出来,恰好听见这一句,脚步微微一顿。
小希澈浑然不觉父母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
“可是娘亲说,我们这里的桃花,从来不会谢呀!”
“那爹爹不是永远都不用出门了?”
他为自己这个聪明的发现高兴极了,兔耳得意地左右摆动,仰着小脸,等待爹爹的夸奖。
希钰玦低头,望着儿子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此刻正盛满纯稚信赖与期盼的淡紫色眼眸。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在儿子那对柔软的、犹自得意摆动的兔耳之间,落下一个轻吻。
“嗯。” 他低声道,“爹爹哪里都不去。”
小希澈心满意足地窝进父亲怀里,抱住那只正搭在他肩头的大手,兔耳惬意地、慢慢地,轻轻摆动。
绒柒站在门边,望着这一幕。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将手中那碟小希澈最爱吃的桃花糕,轻轻放在矮几上。
然后,她走过去,在希钰玦身侧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天相接处那一线熔金。
桃林中的桃花,依旧无声飘落。
万千年如此,从未停歇。
也永不会停歇。
夜深。
小希澈已在摇篮中沉沉睡去,那对兔耳在梦中轻轻摆动,绒毛上犹沾着白日里偷吃的桃花糕碎屑。
绒柒也睡了。
她侧卧着,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摇篮边缘,呼吸绵长均匀。
守静在隔壁静室入定。
雪团蜷在门边,尾巴盖住鼻尖。
希钰玦独自坐于厅堂矮几旁,面前摊着那卷三年前的战事舆图。
舆图上,魔域边缘,三处被“虚无”侵蚀的区域,已用朱砂圈出。
他的指尖,落在其中一处。
那曾是联军后方一座繁华的边陲小城,人口三万,以冶铁与酿酒闻名。
如今,它已从所有典籍、所有地图、所有生还者的记忆中——
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
希钰玦闭眼。
他想起日间儿子那双盛满信赖的眼眸。
——爹爹哪里都不去。
他又想起陨星原的血火,想起凌肃的求援玉简,想起莫樾淩那句“魔域深处似有异动,那老魔头怕是在憋着更阴险的坏招”。
想起那夜水镜中,两点苍白幽火,穿透无尽虚空,落在他儿子身上的——
贪婪的凝视。
他睁开眼。
紫眸中,那片曾因小澈的降生而圆满、曾因桃源的日常而温柔、曾因妻与子的笑靥而泛起涟漪的星海——
此刻沉淀如渊。
他将统帅令牌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舆图之上。
令牌温润,在灯下流转着淡淡的、内敛的辉光。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空白的背面。
三年前,他封存了它,将“战功”二字留待来日。
三年后,他终于知道——
那空白处,将要铭刻的,从来不是战功。
而是责任。
是当三界需要他时,他必须放下这一室温柔烟火、推开这扇被桃花掩映的木门——
去战斗。
他没有唤醒绒柒。
没有惊扰守静的入定。
没有吵醒那个正在梦中追着飞鸢、兔耳欢摆的小小身影。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守着这满室安宁,守着这满园桃花,守着这片他用三年心血筑成的——
归处。
窗外,月落星沉,东方将白。
他知道,当晨曦再次洒满桃林,当儿子睁开眼、兔耳竖起、软糯地唤他“爹爹”——
他会如常抱起他,替他簪好那朵带着晨露的桃花。
他会如常坐在窗边,接过绒柒煮好的那杯清茶。
他会如常走到练剑场,看守静演练《流云拂月》的第七式。
他会在一切如常的表象之下——
准备好。
准备好那把沉寂了三年的剑。
准备好那枚被他封存了三年的令牌。
准备好再次走出这片桃源,走向那来自深渊的、正在吞噬“存在”本身的虚无。
不是为了荣耀。
不是为了功业。
甚至不是为了三界苍生——至少,不全是。
他是为了——
儿子梦中那双盛满信赖的眼眸,不必在某一天,目睹“存在”本身被抹除的恐惧。
为了妻子清晨簪花时眼角那抹温柔的笑意,不必在某一天,为那些从记忆中彻底消失的人与事,落下无声的泪。
为了这片他亲手筑起的桃花源,不必在某一天,被那无尽的虚无——
抹去姓名。
希钰玦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第一缕刺破黑暗的晨曦。
紫眸中,那片沉寂如渊的星海,此刻燃起了亘古不灭的、冰冷的、决绝的——
战意。
不是因为他渴望战斗。
而是因为,他必须守护。
这,便是堕神希钰玦,对这片天地、对这个家、对那个兔耳轻摆的小小生命——
最深沉的责任。
最温柔的承诺。
最决绝的守护。
他将统帅令牌收入怀中,贴上心口的位置。
转身。
走向那即将破晓的长夜尽头。
身后,桃林依旧,落英无声。
摇篮中,那对雪白的兔耳,在睡梦中轻轻摆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
爹爹,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