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长夜将至(2 / 2)

这座桃源,也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这里是他们的归处。

是他们每一次出征后、血战后、力竭后,可以退回、可以舔舐伤口、可以彼此依靠的——

家。

但他们手中剑,从未放下。

他们的肩上,从未卸下那名为“守护”的千钧重担。

夕阳西斜时,小希澈醒了。

他揉着眼睛,抱着雪团,跌跌撞撞地跑出卧房,一头扎进爹爹怀里。

“爹爹!” 他仰起小脸,那对兔耳睡意未消,软软地垂着,“小澈梦到爹爹了!”

“梦到爹爹什么?” 希钰玦低头,指尖轻轻捋平儿子睡翘的一缕银发。

“梦到爹爹穿了好漂亮的衣服,亮亮的,站在好高好高的地方!” 小希澈努力比划,“然后爹爹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很坏很坏的怪物!”

“小澈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顿,兔耳困惑地歪了歪:

“爹爹说,等桃花开的时候。”

绒柒端着点心从厨房出来,恰好听见这一句,脚步微微一顿。

小希澈浑然不觉父母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

“可是娘亲说,我们这里的桃花,从来不会谢呀!”

“那爹爹不是永远都不用出门了?”

他为自己这个聪明的发现高兴极了,兔耳得意地左右摆动,仰着小脸,等待爹爹的夸奖。

希钰玦低头,望着儿子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此刻正盛满纯稚信赖与期盼的淡紫色眼眸。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在儿子那对柔软的、犹自得意摆动的兔耳之间,落下一个轻吻。

“嗯。” 他低声道,“爹爹哪里都不去。”

小希澈心满意足地窝进父亲怀里,抱住那只正搭在他肩头的大手,兔耳惬意地、慢慢地,轻轻摆动。

绒柒站在门边,望着这一幕。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将手中那碟小希澈最爱吃的桃花糕,轻轻放在矮几上。

然后,她走过去,在希钰玦身侧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天相接处那一线熔金。

桃林中的桃花,依旧无声飘落。

万千年如此,从未停歇。

也永不会停歇。

夜深。

小希澈已在摇篮中沉沉睡去,那对兔耳在梦中轻轻摆动,绒毛上犹沾着白日里偷吃的桃花糕碎屑。

绒柒也睡了。

她侧卧着,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摇篮边缘,呼吸绵长均匀。

守静在隔壁静室入定。

雪团蜷在门边,尾巴盖住鼻尖。

希钰玦独自坐于厅堂矮几旁,面前摊着那卷三年前的战事舆图。

舆图上,魔域边缘,三处被“虚无”侵蚀的区域,已用朱砂圈出。

他的指尖,落在其中一处。

那曾是联军后方一座繁华的边陲小城,人口三万,以冶铁与酿酒闻名。

如今,它已从所有典籍、所有地图、所有生还者的记忆中——

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

希钰玦闭眼。

他想起日间儿子那双盛满信赖的眼眸。

——爹爹哪里都不去。

他又想起陨星原的血火,想起凌肃的求援玉简,想起莫樾淩那句“魔域深处似有异动,那老魔头怕是在憋着更阴险的坏招”。

想起那夜水镜中,两点苍白幽火,穿透无尽虚空,落在他儿子身上的——

贪婪的凝视。

他睁开眼。

紫眸中,那片曾因小澈的降生而圆满、曾因桃源的日常而温柔、曾因妻与子的笑靥而泛起涟漪的星海——

此刻沉淀如渊。

他将统帅令牌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舆图之上。

令牌温润,在灯下流转着淡淡的、内敛的辉光。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空白的背面。

三年前,他封存了它,将“战功”二字留待来日。

三年后,他终于知道——

那空白处,将要铭刻的,从来不是战功。

而是责任。

是当三界需要他时,他必须放下这一室温柔烟火、推开这扇被桃花掩映的木门——

去战斗。

他没有唤醒绒柒。

没有惊扰守静的入定。

没有吵醒那个正在梦中追着飞鸢、兔耳欢摆的小小身影。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守着这满室安宁,守着这满园桃花,守着这片他用三年心血筑成的——

归处。

窗外,月落星沉,东方将白。

他知道,当晨曦再次洒满桃林,当儿子睁开眼、兔耳竖起、软糯地唤他“爹爹”——

他会如常抱起他,替他簪好那朵带着晨露的桃花。

他会如常坐在窗边,接过绒柒煮好的那杯清茶。

他会如常走到练剑场,看守静演练《流云拂月》的第七式。

他会在一切如常的表象之下——

准备好。

准备好那把沉寂了三年的剑。

准备好那枚被他封存了三年的令牌。

准备好再次走出这片桃源,走向那来自深渊的、正在吞噬“存在”本身的虚无。

不是为了荣耀。

不是为了功业。

甚至不是为了三界苍生——至少,不全是。

他是为了——

儿子梦中那双盛满信赖的眼眸,不必在某一天,目睹“存在”本身被抹除的恐惧。

为了妻子清晨簪花时眼角那抹温柔的笑意,不必在某一天,为那些从记忆中彻底消失的人与事,落下无声的泪。

为了这片他亲手筑起的桃花源,不必在某一天,被那无尽的虚无——

抹去姓名。

希钰玦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第一缕刺破黑暗的晨曦。

紫眸中,那片沉寂如渊的星海,此刻燃起了亘古不灭的、冰冷的、决绝的——

战意。

不是因为他渴望战斗。

而是因为,他必须守护。

这,便是堕神希钰玦,对这片天地、对这个家、对那个兔耳轻摆的小小生命——

最深沉的责任。

最温柔的承诺。

最决绝的守护。

他将统帅令牌收入怀中,贴上心口的位置。

转身。

走向那即将破晓的长夜尽头。

身后,桃林依旧,落英无声。

摇篮中,那对雪白的兔耳,在睡梦中轻轻摆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

爹爹,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