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桃林托孤(2 / 2)

他终于抬起头。

十六岁少年的眼眸,清澈如初,却已有了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坚韧。

“师父。” 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弟子会守好小澈。”

“会守好桃花源。”

“会守好您和先生教给弟子的一切。”

“弟子——等您和先生回来。”

绒柒望着他,望着这个她从桃林中捡回的、瘦弱胆怯的孩子,望着这个她一手带大、教他识字、教他剑法、教他月华之力、教他“守护之爱”为何物的少年。

她忽然发现,他已长得比她高了。

她抬手,想像他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

却只堪堪够到他的肩膀。

守静微微弯下腰,将自己的头顶凑近师父的掌心。

一如七年前,那个在桃林中、第一次被师父摸头的午后。

绒柒的掌心落在他发间,停留了很久。

很久。

离去。

万妖谷的霞光殿,被莫樾淩以最高规格辟为“小殿下静修别苑”。

雪团被郑重移交给了干爹——虽然雪团自己并不理解为何主人要出远门、为何自己要暂时换个地方住。但它忠诚地、毫无怨言地,蹲在了小主人脚边。

守静被凌肃亲自安排在联军大营核心处、守备最为森严的院落。他的功课由联军数位资深将领轮流督导,他的饮食起居有专人照料。

但他将明月心灯放在了枕边。

每夜,灯火不灭。

启程之日,是一个无风无云的晴日。

希钰玦与绒柒并肩立于桃花源边缘的礁石上,身后是他们亲手搭建的木屋、亲手开垦的灵田、亲手种下的满园桃林。

身前,是茫茫东海,与那来自深渊的、正在吞噬“存在”本身的虚无。

没有告别仪式。

没有泪眼相送。

只有——

万妖谷方向,一道赤色流光冲天而起,在穹顶盘旋三周,久久不散。

那是莫樾淩。

是他以九尾天狐本命妖火燃起的、燃尽方圆千里阴霾与窥探的——

送行烽火。

联军大营方向,三万将士齐齐列阵于校场,面朝东海,沉默肃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只有凌肃手中的剑,斜指向天,剑尖凝着一滴坠而未落的——

送行露。

而栖霞桃花源——

那片他们亲手种下的桃林,在那个无风的清晨,忽然无风自动。

万千桃花脱离枝头,不是零落,而是——

飞起。

它们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粉白色的、笼罩了整座岛屿的盛大花雨,追随那两道并肩离去的流光,一路向东海深处,一路向那无尽的、未知的深渊——

送去故园最后一缕香。

绒柒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便再也迈不开步伐。

希钰玦亦没有回头。

他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的冰凉与微颤,尽数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紫眸中,那片曾因小澈而圆满、曾因桃源而温柔、曾因这三年岁月而沉静如渊的星海——

此刻燃烧着亘古不灭的、冰冷的、决绝的——

战意。

不是为了荣耀。

不是为了功业。

甚至不是为了三界苍生——至少,不全是。

他是为了——

万妖谷那间被命名为“澈心阁”的偏殿中,那对正抱着雪团、乖乖等待干爹来陪他放飞鸢的雪白兔耳。

联军大营那间烛火不眠的静室里,那盏放在枕边、为他守夜的明月心灯。

以及,他怀中那枚被体温焐热的统帅令牌。

令牌的空白背面,在他昨夜以指尖一笔一划刻下的两个名字——

绒柒·希澈。

这便是他的功勋。

这便是他的道。

这,便是他必须归来的全部理由。

海风猎猎,吹起两人的衣袂与发丝,在身后交织、缠绕、飞扬。

前方,是那片被无尽黑暗与诡异虚无笼罩的、吞噬了无数探子与将士的——

魔渊。

希钰玦停下脚步。

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道渐渐消失在海天一线的、粉白色的、温柔的桃花雨。

紫眸深处,那片燃烧的星海——

缓缓沉淀。

归于寂静。

“柒柒。”

“……嗯。”

“怕吗?”

绒柒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然后,她抬头,望着那片正在缓慢逼近的、将一切存在抹除的虚无——

粉眸清澈,一如初见。

“你在,就不怕。”

希钰玦望着她。

望着她眼中那从不曾熄灭的、即使面对无尽深渊也不曾有半分动摇的光芒——

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月色。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片黑暗。

“走。”

两道流光,一紫一白,交缠着、依偎着、以全然托付彼此的姿态——

投向深渊。

身后,万妖谷方向,那道赤色烽火依旧灼灼燃烧,燃尽天边最后一缕暮色。

身后,联军大营方向,那柄斜指向天的长剑,剑尖那一滴露——

终于坠落。

落入尘土,润泽无声。

身后,栖霞桃花源方向,万千桃花仍在飘落。

花雨无尽。

归期未定。

而万妖谷澈心阁的窗边,那对雪白的兔耳轻轻动了一下。

小希澈抱着雪团,趴在窗沿上,望着天边那道渐渐消失的、淡紫色的光痕。

“干爹,” 他仰起小脸,兔耳困惑地歪着,“爹爹和娘亲去哪里了?”

莫樾淩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红衣将小小的、裹在赤绒襁褓中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拢入怀中。

“去很远的地方。” 他低声道。

“去做什么?”

“……去打很坏很坏的怪物。”

“打完就会回来吗?”

莫樾淩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桃花,不知从何处来,越过万水千山,轻轻落在他肩头。

他低头,望着怀中那张仰望着他、盛满纯稚信赖与期盼的小脸。

望着那对与自己有着七分神似的淡紫色眼眸。

良久。

他弯起唇角。

“会。” 他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他们答应过本王。”

他顿了顿,将那朵桃花轻轻簪在小希澈的兔耳之间。

“也答应过你。”

小希澈低下头,摸了摸耳畔那朵柔软的、粉白色的花瓣。

兔耳轻轻摆了两下。

“那好吧。”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脸埋进干爹温热的颈窝,“小澈等他们回来。”

窗外,桃花依旧飘落。

万千年如此,从未停歇。

也永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