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抬起头。
十六岁少年的眼眸,清澈如初,却已有了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坚韧。
“师父。” 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弟子会守好小澈。”
“会守好桃花源。”
“会守好您和先生教给弟子的一切。”
“弟子——等您和先生回来。”
绒柒望着他,望着这个她从桃林中捡回的、瘦弱胆怯的孩子,望着这个她一手带大、教他识字、教他剑法、教他月华之力、教他“守护之爱”为何物的少年。
她忽然发现,他已长得比她高了。
她抬手,想像他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
却只堪堪够到他的肩膀。
守静微微弯下腰,将自己的头顶凑近师父的掌心。
一如七年前,那个在桃林中、第一次被师父摸头的午后。
绒柒的掌心落在他发间,停留了很久。
很久。
离去。
万妖谷的霞光殿,被莫樾淩以最高规格辟为“小殿下静修别苑”。
雪团被郑重移交给了干爹——虽然雪团自己并不理解为何主人要出远门、为何自己要暂时换个地方住。但它忠诚地、毫无怨言地,蹲在了小主人脚边。
守静被凌肃亲自安排在联军大营核心处、守备最为森严的院落。他的功课由联军数位资深将领轮流督导,他的饮食起居有专人照料。
但他将明月心灯放在了枕边。
每夜,灯火不灭。
启程之日,是一个无风无云的晴日。
希钰玦与绒柒并肩立于桃花源边缘的礁石上,身后是他们亲手搭建的木屋、亲手开垦的灵田、亲手种下的满园桃林。
身前,是茫茫东海,与那来自深渊的、正在吞噬“存在”本身的虚无。
没有告别仪式。
没有泪眼相送。
只有——
万妖谷方向,一道赤色流光冲天而起,在穹顶盘旋三周,久久不散。
那是莫樾淩。
是他以九尾天狐本命妖火燃起的、燃尽方圆千里阴霾与窥探的——
送行烽火。
联军大营方向,三万将士齐齐列阵于校场,面朝东海,沉默肃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只有凌肃手中的剑,斜指向天,剑尖凝着一滴坠而未落的——
送行露。
而栖霞桃花源——
那片他们亲手种下的桃林,在那个无风的清晨,忽然无风自动。
万千桃花脱离枝头,不是零落,而是——
飞起。
它们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粉白色的、笼罩了整座岛屿的盛大花雨,追随那两道并肩离去的流光,一路向东海深处,一路向那无尽的、未知的深渊——
送去故园最后一缕香。
绒柒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便再也迈不开步伐。
希钰玦亦没有回头。
他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的冰凉与微颤,尽数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紫眸中,那片曾因小澈而圆满、曾因桃源而温柔、曾因这三年岁月而沉静如渊的星海——
此刻燃烧着亘古不灭的、冰冷的、决绝的——
战意。
不是为了荣耀。
不是为了功业。
甚至不是为了三界苍生——至少,不全是。
他是为了——
万妖谷那间被命名为“澈心阁”的偏殿中,那对正抱着雪团、乖乖等待干爹来陪他放飞鸢的雪白兔耳。
联军大营那间烛火不眠的静室里,那盏放在枕边、为他守夜的明月心灯。
以及,他怀中那枚被体温焐热的统帅令牌。
令牌的空白背面,在他昨夜以指尖一笔一划刻下的两个名字——
绒柒·希澈。
这便是他的功勋。
这便是他的道。
这,便是他必须归来的全部理由。
海风猎猎,吹起两人的衣袂与发丝,在身后交织、缠绕、飞扬。
前方,是那片被无尽黑暗与诡异虚无笼罩的、吞噬了无数探子与将士的——
魔渊。
希钰玦停下脚步。
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道渐渐消失在海天一线的、粉白色的、温柔的桃花雨。
紫眸深处,那片燃烧的星海——
缓缓沉淀。
归于寂静。
“柒柒。”
“……嗯。”
“怕吗?”
绒柒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然后,她抬头,望着那片正在缓慢逼近的、将一切存在抹除的虚无——
粉眸清澈,一如初见。
“你在,就不怕。”
希钰玦望着她。
望着她眼中那从不曾熄灭的、即使面对无尽深渊也不曾有半分动摇的光芒——
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月色。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片黑暗。
“走。”
两道流光,一紫一白,交缠着、依偎着、以全然托付彼此的姿态——
投向深渊。
身后,万妖谷方向,那道赤色烽火依旧灼灼燃烧,燃尽天边最后一缕暮色。
身后,联军大营方向,那柄斜指向天的长剑,剑尖那一滴露——
终于坠落。
落入尘土,润泽无声。
身后,栖霞桃花源方向,万千桃花仍在飘落。
花雨无尽。
归期未定。
而万妖谷澈心阁的窗边,那对雪白的兔耳轻轻动了一下。
小希澈抱着雪团,趴在窗沿上,望着天边那道渐渐消失的、淡紫色的光痕。
“干爹,” 他仰起小脸,兔耳困惑地歪着,“爹爹和娘亲去哪里了?”
莫樾淩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红衣将小小的、裹在赤绒襁褓中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拢入怀中。
“去很远的地方。” 他低声道。
“去做什么?”
“……去打很坏很坏的怪物。”
“打完就会回来吗?”
莫樾淩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桃花,不知从何处来,越过万水千山,轻轻落在他肩头。
他低头,望着怀中那张仰望着他、盛满纯稚信赖与期盼的小脸。
望着那对与自己有着七分神似的淡紫色眼眸。
良久。
他弯起唇角。
“会。” 他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他们答应过本王。”
他顿了顿,将那朵桃花轻轻簪在小希澈的兔耳之间。
“也答应过你。”
小希澈低下头,摸了摸耳畔那朵柔软的、粉白色的花瓣。
兔耳轻轻摆了两下。
“那好吧。”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脸埋进干爹温热的颈窝,“小澈等他们回来。”
窗外,桃花依旧飘落。
万千年如此,从未停歇。
也永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