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结”完成的瞬间,那微弱却执拗的莹白光芒骤然向内收敛,凝聚成一个拇指大小、纹路繁复如星图的半透明结印,静静悬浮在绒柒满是血污的掌心。它没有散发出强大的能量波动,反而像一层薄薄的、温润的月光凝成的纱,笼罩着她和她身后的希钰玦,将外界那越来越沉重的“虚无”压迫感,稍稍隔绝开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旷野中,撑起了一把小小的、漏雨的油纸伞。
但就是这一点点“隔绝”,却让绒柒濒临崩溃的心神,得到了一丝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她看着掌心那耗费了精血与长发、倾注了所有意念的结印,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个近乎虚幻的、疲惫到极点的微笑。
“成了……”她气若游丝地呢喃,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枚“月影结”,挪到希钰玦身边。他没有睁眼,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有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那些淡金色的裂痕在外部压力和内部伤势的折磨下,依旧触目惊心。
绒柒跪坐在他身侧,没有立刻将结印用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描摹过他每一寸染血的轮廓,从染尘的银发,到紧蹙的眉心,到线条紧抿的薄唇,再到胸前那狰狞的伤口。
洞外,是正在无声收拢、代表终极毁灭的法则蛛网,是粘稠如铅汞的黑暗,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净化”嗡鸣。时间一分一秒,无情地走向最后的审判。
洞内,在这“月影结”撑起的、脆弱得如同肥皂泡的微小宁静里,却仿佛被隔绝成了一方独立于时空之外的琥珀。
疯狂、恐惧、绝望、不甘……所有激烈到足以撕裂灵魂的情绪,在完成了“能做之事”后,如同退潮般暂时平息下去,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绒柒轻轻地将那枚“月影结”按在自己心口,月华微光一闪,结印悄无声息地没入她的身体,与她血脉深处的月神精魄产生了更深的共鸣。一层极淡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莹白光晕,从她身体表面浮现,然后如同水波般,缓慢而稳定地扩散开来,将她自己和希钰玦一起笼罩在内。
瞬间,那令人神魂冻结的“虚无”感,再次被削弱了一丝。虽然无法治愈伤势,无法补充力量,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精神上的“庇佑”感。仿佛在这冰冷绝望的深渊里,终于有了一小块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勉强能喘息的“净土”。
做完这一切,绒柒最后一点力气也彻底耗尽了。透支精血、断发凝印、心神巨耗,加上本就严重的内伤,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她本能地,朝着身边唯一的热源(尽管那热源微弱得可怜)和依靠挪去。
侧身,蜷缩,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胸前最严重的伤口,然后,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没有受伤的右侧肩窝。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冰冷的腰身,另一只手,依旧固执地、轻轻覆盖在他那只完好的、曾勾过她手指的右手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依恋与全然托付的信任。
希钰玦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双在黑暗中半睁的、盛满毁灭与占有疯狂挣扎的紫眸,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温热的额头抵着自己冰冷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带着清甜气息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能感觉到她环住自己的手臂那轻如羽毛却带着不容忽视执着的力道。
毁灭的冲动与占有的渴望,在她如此全然不设防的靠近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投入热油的冰水,轰然炸开,冲撞得他残破的神魂更加剧痛混乱。
他应该……做点什么。
可他的身体依旧无法动弹,残存的力量连抬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这份靠近,这份依赖,这份……在他濒临彻底崩解湮灭之际,唯一真实存在的“暖”。
就在他内心两种极端念头激烈厮杀、几乎要将最后一点清明也吞噬时——
他听到了,耳畔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不是昏迷,是真正的、因极度疲惫而沉入的睡眠。
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净世神罚”从存在层面抹去的最后时刻,在这个他内心疯狂与毁灭念头交织沸腾的注视下,她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依偎着他,沉沉睡去。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最纯净的清泉,毫无征兆地浇熄了那熊熊燃烧的毁灭与占有之火。只剩下一点错愕,一点茫然,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而沉重的东西,堵在胸口。
她那么怕。之前哭得那么厉害,抖得那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