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许久,林闲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闲云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已经在做了。”
“我?”
“不争,不抢,不看高处,只守本心。”闲云子说,“你在用你的方式,在这张网上钻一个孔。孔很小,但只要有光透进来,就有人会看见。”
他起身,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个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不是功法玉简,而是一叠纸。
“这是我这些年琢磨的《闲适九要》草稿。”闲云子说,“不是修炼法门,是活法指南。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在被人逼着往前跑的时候,还能记得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
林闲接过,小心翻看。
字迹潦草,涂改很多,显然还没完成。但每一条都简单直白:
“一要:食有时。饿了就吃,不饿不吃,不因‘修炼最佳时辰’勉强进食。”
“二要:眠有度。困了就睡,醒了就起,不以‘打坐可代睡眠’自欺欺人。”
“三要:动有节。想动时动,想静时静,不为‘淬炼肉身’过度消耗……”
一共九条,每条都像是在跟当今的修仙常识唱反调。
“这能……对抗噬道者的规则?”林闲问。
“不能。”闲云子坦然道,“但能让你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修炼机器’。而当一个世界里,这样的人多起来,这张网……就会慢慢松动。”
他走到窗边,望着云海。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这里留下传承吗?”
林闲摇头。
“因为这里,是青云宗的藏书楼。”闲云子说,“修士们来找功法,找秘籍,找变强的路。他们翻遍每一层,却永远不会来这堆满‘无用之书’的底层。”
他转身,眼中有着深邃的光:“最珍贵的传承,往往藏在最不被注意的地方。就像真正的道,不在九重天上,而在你每天走过的路上。”
林闲握紧手中的草稿。
“前辈,您……”
“我只是一道神念。”闲云子打断他,“本尊早在一千八百年前就陨落了。这缕念头之所以还能存在,是因为这房间的时空……有些特殊。”
他指了指窗外:“你在这里待一天,外面大概过去七天。”
林闲一惊:“那我已经……”
“放心,你才进来一个时辰。”闲云子笑了,“不过也该走了。明天你还有场‘热闹’要看,不是吗?”
林闲这才想起,明天就是外门大比。
“这草稿,我能带走吗?”
“本就是留给有缘人的。”闲云子摆摆手,“不过记住,别把它当功法练。它就是些生活建议,听不听,做不做,随你。”
林闲郑重收好草稿,起身行礼。
“多谢前辈指点。”
“谈不上指点。”闲云子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我只是个喜欢记录生活的老头子。快走吧,我还得把今天的云海变化记下来呢。”
林闲走到门前,手搭上门环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闲云子已经伏案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一只仙鹤恰好飞过,羽翼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木门无声关闭,重新化作墙壁上的一道裂缝。
月光依旧,尘埃依旧。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林闲手中的那叠草稿,真实地存在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的空白处,闲云子用更小的字添了一行:
“补充:若遇不可避之争,切记——争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对方明白,有些架,打了也没意思。”
林闲笑了。
他收起草稿,走到窗边。
远处,演武场的灯火通明。依稀能听到弟子们临阵磨剑的铿锵声,能闻到丹药房飘来的苦涩药香。
明天,那里会有一场热闹。
而他,已经想好该怎么“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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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外,暗处。
玄云真人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二楼那扇窗户上。
就在刚才,他感受到了一瞬间的时空波动——极其微弱,微弱到连护山大阵都没反应。但那波动,他认得。
三千年前,自然道统的“闲云一脉”,最擅长这种“小洞天”之术。
“果然……”他低声自语,“那孩子,真找到了。”
身后,清虚长老现身,神色复杂。
“师兄,就这么让他接触上古传承,会不会……”
“危险?”玄云真人摇头,“最危险的,是让一个明明有‘天逆系统’的人,在迷茫中走错路。”
他转身,望向主峰方向。
那里,青云宗的祖师殿中,供奉着历代先祖的牌位。最上面一层,有一个名字,被厚厚的尘埃覆盖。
牌位上写着:逍遥子,自然道统第三十七代传人。
“清虚,”玄云真人忽然问,“你觉得,修行是为了什么?”
清虚长老沉默良久:“为长生?为逍遥?为……守护宗门?”
“那如果长生让你痛苦,逍遥让你孤独,守护让你双手染血呢?”玄云真人说,“这修行,还修它做什么?”
没有等回答,他身形渐渐淡去。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飘散:
“明天的大比,你亲自坐镇。若那孩子真能‘站着下台’……带他来见我。”
清虚长老躬身:“是。”
他抬头,看向藏书楼。
窗边,林闲的身影已经消失。但那扇窗还开着,夜风拂过,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书页。
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轻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