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的虚弱比预期更严重。
燃血秘法的后遗症在脱离幻音林后全面爆发。他靠在乱石滩的一块岩石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不断渗出虚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苏晚晴为他诊断后,眉头紧锁。
“精血损耗超过三成,经脉多处灼伤,丹田灵力近乎枯竭。”她取出几株珍藏的草药,“必须立即调息,否则会留下永久损伤。”
雷刚和赵雨在周围警戒。灰影则仔细检查那些尸体,试图拼凑出这里发生的战斗细节。文松在照顾刚苏醒的赵雨——她在幻音林中神识受创,此刻仍有些恍惚。
“我这里有‘回春丹’。”苏晚晴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丹药,“家师所炼,能快速补充气血,修复经脉。但药性猛烈,林道友现在的状态……”
“给我。”林闲伸出手,“没有时间慢慢恢复了。”
苏晚晴犹豫片刻,还是将丹药递给他。林闲服下三粒丹药,立刻感到一股狂暴的热流在体内炸开!药力如熔岩般冲刷经脉,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紧牙关,全力运转《养生诀》引导药力。
半个时辰后,林闲睁开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稳定了许多,至少恢复了行动能力。代价是,回春丹的药效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之后会进入更深的虚弱期。
“可以走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
众人看向前方的峡谷——石像阵的入口。
峡谷宽约十丈,两侧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岩壁,岩壁高不见顶。而真正让人心悸的,是岩壁前站立的两排石像。
那是十二尊高达三丈的巨像,左右各六,面对面排列,形成一条肃穆的通道。石像的雕刻风格与腐骨林遗迹中的相似,都是上古青藤宗的手笔。它们身披战甲,手持各种兵器,面容模糊,但每尊石像的姿态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而在通道的尽头,峡谷转弯处,隐约可见更多石像的轮廓。
“笔记里怎么说?”林闲问苏晚晴。
苏晚晴翻看青溪散人的笔记:“‘石像阵,青藤宗护山禁制之一。石像本身无灵,但内嵌‘战魂晶核’,遇闯入者自动激活,战力堪比筑基中期。破阵之法有二:一为强闯,击毁所有石像;二为巧过,找到石像的‘休眠节点’,可令其暂时失效。’”
“家师当年是跟着天机阁金丹前辈强闯通过的。”她补充道,“但我们没有那个实力。”
“那就找休眠节点。”林闲开启真理之眼,仔细扫视那十二尊石像。
在真理之眼的视界中,石像内部的结构清晰可见——每尊石像的胸口位置,都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淡金色晶核,那就是“战魂晶核”。晶核通过密密麻麻的能量脉络连接石像全身,驱动其行动。
而苏晚晴所说的“休眠节点”,真理之眼也发现了端倪:每尊石像的后颈处,都有一个极细微的能量交汇点,那是控制晶核能量输出的“阀门”。如果能同时封闭所有石像的阀门,就能让它们暂时失效。
问题在于,十二尊石像必须同时处理,否则触发任何一尊,整个石像阵都会激活。
“需要十二个人同时出手。”林闲说出结论,“我们只有六个人。”
“分身之术?”文松试探道。
林闲摇头:“分身需要修为支撑,我们没人能做到同时操控两个分身。”
气氛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石像活动的声音,更像是……脚步声?
灰影立刻隐入暗处,其余人也迅速隐蔽。片刻后,从峡谷转弯处,踉踉跄跄走出两个人影。
看清来人,赵雨差点惊呼出声——是周清远和孙大福!
但两人的状态极差。周清远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骨折。孙大福更惨,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几乎是被周清远半拖半扶着前行。
他们身后,没有追兵。但两人眼中的恐惧清晰可见。
“周师兄!”赵雨忍不住冲出去。
周清远看到赵雨,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急道:“快走!石像阵后面有……”
话音未落,峡谷转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不是石像那种僵硬机械的声音,而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迈着沉重步伐追来的声音。
灰影率先出手——他如鬼魅般掠过周清远和孙大福,短刃刺向转弯处即将现身的追兵。
但下一刻,灰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重重撞在岩壁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眼中首次露出惊骇。
转弯处,那个“东西”终于现身。
那是一尊石像。
但不是外面这两排普通的石像。这尊石像高达五丈,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流淌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它的面容比普通石像清晰许多——那是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嘶吼。
最恐怖的是,这尊石像的胸口,战魂晶核的位置,插着一柄断裂的长剑。长剑锈迹斑斑,但从剑柄的样式看,是天机阁高阶执事的佩剑。
而那尊石像手中,握着一根粗大的石矛,矛尖滴着暗红色的液体——是血。
“变异石像……”苏晚晴声音发颤,“家师笔记中提到过,石像阵偶尔会产生‘变异体’,战魂晶核被怨念或邪气污染,战力暴涨,且拥有一定智慧。”
变异石像停下脚步,那双由暗红色光芒构成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它的目光定格在林闲身上。
“逍……遥……”
石像口中,竟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像会说话?还提到了逍遥散人?
变异石像不再理会其他人,迈开沉重的步伐,直冲林闲而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
“保护林道友!”雷刚怒吼,开山斧全力劈向石像腿部。
铛!!!
火星四溅,石像腿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反震力让雷刚虎口崩裂,连退数步。
赵雨剑光如雨,刺向石像关节缝隙,但剑气全被弹开。
灰影再次出手,短刃直刺石像后颈的休眠节点——但刃尖触及石像皮肤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反震力将他再次震飞!
石像目标明确,石矛直刺林闲胸口!
林闲此刻灵力尚未恢复,根本无法躲避。危急关头,他本能地运转《坐忘经》,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种“无我无物”的状态。
奇迹发生了。
石矛在距离他胸口三寸处,突然停住。
变异石像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闲腰间——那块顽石,此刻正散发出微弱的银光。
“钥匙……”石像口中再次吐出模糊的音节,“你是……钥匙……”
它缓缓收回石矛,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动作——它单膝跪地,将石矛横放在身前,低下了那颗沉重的头颅。
像是在……行礼?
“这……”雷刚目瞪口呆。
苏晚晴快步走到林闲身边,低声道:“林道友,它似乎把你当成了某种……身份认证。”
林闲心中念头急转。钥匙?逍遥散人留下的顽石,是钥匙?能打开什么?万古青藤下的地宫?还是……
他试探着开口:“你认识逍遥散人?”
石像缓缓抬头,眼中的暗红色光芒剧烈闪烁:“主……人……”
“主人?”林闲追问,“逍遥散人是你的主人?”
石像艰难地摇头:“不……是主人……留下……钥匙……等待……新主……”
它的话断断续续,但意思逐渐清晰:逍遥散人不是它的主人,但留下了“钥匙”(顽石),并告诉它,持钥匙者就是“新主”。
“逍遥散人让你等在这里?”林闲继续问。
石像点头,然后抬起手,指向峡谷深处:“主……人在……里面……留下……真相……等待……钥匙……”
真相?万古青藤下的真相?
“你能带我们过去吗?”林闲问。
石像站起身,转身面向峡谷深处,然后做了一个“跟随”的手势。
众人面面相觑,但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林闲对众人点头,率先跟上石像。
变异石像在前开路,它的脚步依然沉重,但此刻不再充满敌意。而那些排列在两侧的普通石像,在变异石像经过时,胸口的战魂晶核同时黯淡,进入休眠状态。
石像阵,就这样通过了。
**穿过峡谷,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盆地。**
盆地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白玉祭坛。祭坛呈圆形,直径约三十丈,表面刻满复杂的符文。祭坛中央,有一棵已经枯萎的藤蔓雕塑,藤蔓缠绕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而在祭坛周围,散落着数十具骸骨。
这些骸骨与腐骨林遗迹中的不同——它们都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面向祭坛中央。骸骨的骨骼表面,同样覆盖着那种半透明的晶体,但晶体中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与变异石像眼中的光芒如出一辙。
“这是……献祭现场?”文松声音发干。
苏晚晴翻看笔记,手指颤抖:“家师记载,她当年抵达这里时,祭坛已经激活过一次,但激活的结果……笔记里没写。”
变异石像走到祭坛边缘,停下脚步,再次单膝跪地,向祭坛中央的石碑行礼。
林闲走上祭坛。枯萎的藤蔓雕塑已经石化,但石碑依然完好。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一种古老的上古云纹。
好在,真理之眼能解读这种文字。
他逐字阅读,脸色越来越凝重。
碑文记载的内容,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青藤历九千八百年,藤祖显圣,赐我等长生之机。然,长生有价,需以诚心供奉,以精血浇灌,以神魂滋养。藤祖曰:此乃天地至理,有得必有失。”
“然供奉愈多,藤祖所求愈甚。初时只需凡俗五谷,后需灵草灵矿,终需修士精血神魂。有长老谏言:此非正道,藤祖恐已成魔。然宗主曰:藤祖赐我等修为、赐我等寿元,索取回报,理所应当。”
“青藤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大劫至。藤祖显化真身,根系贯穿地脉,枝叶遮蔽天穹。然其形已变,青翠不再,通体墨黑,缠绕诡异黑线。藤祖言:此界灵气将枯,需举宗献祭,助吾突破桎梏,飞升上界,方可保全火种。”
“宗主应允。举宗三千六百五十二人,自愿献祭于藤祖。吾乃守坛长老,奉命记录此事,以待后人警醒。”
“献祭当日,天地变色。藤祖根系刺入所有献祭者体内,抽取精血神魂。然,藤祖食言。它未飞升,亦未保全火种。它吞噬全宗后,陷入沉眠,根系与此界地脉彻底融合。”
“吾以最后精血刻此碑文:后来者谨记——万古青藤,已成‘噬灵之种’。其所谓赐福,皆为陷阱;其所谓长生,皆为囚笼。若见此碑,速速远离,切莫唤醒沉睡之魔。”
“若已无法逃离……祭坛之下,有上古传送阵残骸,或有一线生机。激活之法,需以‘自然之心’共鸣藤祖残留的纯净本源——唯修自然之道者可行。”
“愿天道垂怜,佑后来者平安。”
碑文到此结束。
林闲看完,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了。
万古青藤,根本不是什么上古传承或庇护者。它是一个“噬灵之种”——某种以吞噬生灵精血神魂为食的怪物。上古青藤宗全宗都被它骗了,成了它的养料。
而它之所以陷入沉眠,很可能是因为吞噬了整个宗门后,需要时间消化,或者……在等待下一个“丰收季”。
百草秘境每百年开启一次,每次都有大量修士进入。这些修士,就是它的新养料。
逍遥散人三十年前进入地宫,看到的恐怕就是这个真相。青溪散人也看到了,所以才会死。
而天机阁……他们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