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将书接过,呈给赵珩。赵珩翻到小莲所指之处,只见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余游至秣陵(金陵古称),见市井有售‘逍遥膏’者,色褐味辛,吸食如饮醇酒,顷刻忘忧。然久服者,形销骨立,双目赤红,举止癫狂,且耗费巨资。有富室子因而败尽家财,或暴毙,或癫傻。余疑其膏中混有西域‘曼陀罗’、‘阿芙蓉’等致幻邪物,更掺有他种不明药材,似能乱人心智……曾见一成瘾者臂上,有暗红色莲花状斑痕,洗之不去,疑为药毒深植之兆……”
曼陀罗、阿芙蓉……暗红色莲花斑痕!
这“逍遥膏”与“极乐散”,几乎如出一辙!而莲花标记,更是直指影阁!
小莲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分析:“陛下,奴婢以为,影阁在北境以‘心印’操控人心,在江南则可能改用此等药物。药物成瘾,可快速敛财,积累巨资以供其活动;成瘾者心智被控,亦可成为其利用的工具甚至死士。且江南富庶,商贸发达,更利于此类药物流通与隐藏。”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赵珩,目光清澈:“奴婢愿随钦差前往江南。奴婢略通药材,或可协助辨识此毒物来源与成分。且……”她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奴婢想为姐姐,多做些事。影阁害了姐姐,奴婢想知道,他们到底还想害多少人。”
殿中一片寂静。谁也没想到,这个年仅十岁、刚从巨大磨难中幸存的小女孩,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话来。更难得的是那份勇气与决心。
赵珩深深地看着小莲。三个月,她真的长大了许多。让她去江南?风险极大。但她对药材的敏锐、与影阁阴种对抗过的特殊经历,或许真能成为破解“极乐散”的关键。而且,让她一直活在宫廷的保护下,未必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你可知道,江南之行,危机四伏,可能比北境更加凶险?”赵珩沉声问。
“奴婢知道。”小莲回答得毫不犹豫,“但太医署的嬷嬷说,良医治病,当不畏险阻。影阁是天下毒瘤,奴婢……想试试做一剂小小的药引。”
良久,赵珩缓缓开口:“准奏。朕会选派得力干员,组建江南查案使团。林小莲以太医署特派学徒身份随行,专司药物查验。另,赐你金牌一面,危急时刻可调遣当地官兵,也可直奏于朕。”
“谢陛下!”小莲再次躬身,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悲伤与斗志的光芒。
朝会散去,余波未平。江南黑莲再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各方势力开始重新权衡盘算。
赵珩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他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齐疆域图。他的手指从北境的幽、云、青三州,慢慢向南移动,划过黄河,越过淮水,最终停留在长江下游那片被细致描绘的繁华区域——江南东道。
“江南……极乐散……”他低声自语。影阁的策略在变化,从北境的暴力破坏与心印控制,转向江南的经济侵蚀与药物控制。更隐秘,也可能更具腐蚀性。
他的目光不由望向窗外晴朗的天空。白日里,看不见星辰。但他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
“晚月,”他对着虚空,仿佛在与那星光对话,“影阁又动了。这一次,在江南。”
“小莲长大了,她要去那里。朕会派人护好她。”
“你说过,要守护这片土地。朕,会继续下去。”
他收回目光,落到案头一份刚刚送到的密奏上。那是钦天监监正亲自呈递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赵珩心头剧震:
“臣夜观天象,见北斗瑶光之星侧,有微芒隐现,时明时晦,其轨迹异于常星,似受牵引。且此异芒与北方残留之七星余晖,有极微弱之呼应。臣愚钝,难解其详,仅如实禀报。或与……国师大人消散之灵有关?”
瑶光星侧?异芒?与北方七星余晖呼应?
赵珩猛地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他走到窗边,极目远眺,仿佛要穿透这万里云霭,看清星空深处的秘密。
江南的暗涌,星空的异象,小莲的成长,未灭的希望……所有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棋局。
而他,必须在这棋局中,为逝去的爱人,为无辜的百姓,为这个王朝,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路漫漫其修远兮。但既已执棋,便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