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最后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后,便彻底沉入了永恒的寂静。那点曾承载着古仙本源、契约烙印、无尽挣扎与未尽执念的微尘,在神殿内部充斥的混乱规则与冰冷死寂中,悄然消散,再无痕迹。
仿佛万古岁月中,又一颗星辰寂灭。
但灰金种子接收到了那临别前的“馈赠”——一个模糊却清晰的指向。
它没有立刻行动,依旧保持着深度的蛰伏与伪装,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最佳时机。外道主宰意志的“清洗”力度虽已减弱,但那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注视”并未完全离开,只是变得更加宏观、更加关注整体进程。
而整体的进程,正如沈渔(或者说,灰金种子)所料,正朝着一个更加危险、更加无可挽回的方向加速推进。
外界,三天时间过去。
北域联军在攻破三座副神殿后,并未能立刻扩大战果。血肉主神殿方向的异常平静,固然让人不安,却也带来了短暂的喘息之机。在凌清瑶的指挥下,联军抓紧时间休整、救治伤员、重新编组,并依托占据的区域,构筑起简易的防御阵地。
流云坊与四海商会拼凑起来的后勤队伍,也终于通过那条依旧危险但勉强稳定的裂隙通道,将一批珍贵的丹药、符箓、法器补充送抵前线。虽然杯水车薪,但对于已苦战多日、消耗巨大的联军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楚云澜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俯瞰着下方忙碌而有序的营地。他身上的伤势在丹药作用下好了大半,但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却挥之不去。他知道,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假象。
沐冰云与天狼真君依旧在与冥骨真君对峙。冥骨似乎也因主神殿的异常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攻势虽依旧凌厉,却少了几分必杀的决绝,更像是在拖延与监视。双方都保持着克制,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然而,这种脆弱的平衡,很快就被更高层面的变化所打破。
第四日清晨(如果深海还有昼夜概念的话)。
一直悬浮于血肉主神殿上方、几乎与青铜巨门投影接壤的那片虚空,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坍缩!
并非能量爆发的混乱扭曲,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规律的空间变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缓缓拧紧这片区域的“空间之弦”。
紧接着,那扇高达千丈、已然凝实九成以上的青铜巨门投影,发出了自现世以来最清晰、最宏大的一次轰鸣!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撼动规则、震荡神魂的“存在宣告”!
门体上斑驳的铜锈大片剥落,露出下方更加古老、更加狰狞的暗青色金属本体,其上镌刻的扭曲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自主流转、闪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规则波动。
那原本只是缓缓向内开启的门缝,此刻,陡然扩大!
嘎吱——嘎吱——轰隆隆——!!!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沉闷的空间挤压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牙酸胆寒的声响。门缝从之前的不足一丈,迅速扩张到三丈、五丈、十丈……并且还在持续不断地加速扩大!
随着门缝的扩大,从中倾泻而出的,不再仅仅是灰黑色的能量洪流。
开始有实质性的、带着粘稠质感的暗金色污浊液体,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混合在能量洪流中,奔涌而出!这些液体散发着比之前纯粹能量更加刺鼻、更加污秽的腥甜恶臭,滴落在海眼台地上,立刻腐蚀出巨大的坑洞,并催生出大量形态更加扭曲、气息更加暴戾的畸变体与污染植物。
更有清晰的、如同无数巨兽低沉咆哮与古老呓语混合的轰鸣,从门缝深处传来,仿佛门后那片不可名状的虚无之中,正有难以计数的、难以想象的存在,在疯狂地拥挤、冲撞,迫不及待地想要跨越这道界限,降临到这个“新鲜”的世界。
而最令人绝望的变化,是那种源自门后的、冰冷、死寂、充满极致“饥饿”与“吞噬”欲望的意志,其浓度与强度,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攀升!
之前,这股意志虽然强大,但更多是一种背景板式的压迫。而现在,它开始主动地、有针对性地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粘稠的触手,探入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扫描、标记、甚至……尝试“同化” 范围内的所有生灵!
北域联军中,修为稍低的修士,哪怕身处净化法阵的保护范围内,也感觉神魂如同被浸泡在冰寒刺骨的污水泥沼之中,意识变得模糊,恐惧与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一些本就受伤或心志不坚者,更是直接精神崩溃,或嘶吼着攻击同伴,或瘫软在地,失去战斗力。
就连金丹修士,也感到压力陡增,护体灵光被那无孔不入的意志侵蚀得滋滋作响,灵力运转滞涩,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大山。
“结阵!固守心神!所有元婴道友,释放领域,庇护同门!”楚云澜厉声大吼,声音中灌注了真元,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他率先释放出自己的剑意领域,一片湛蓝清澈、蕴含北溟波涛意境的剑气光幕以他为中心展开,将周围数百名联军修士笼罩在内,暂时隔绝了部分意志侵蚀。
沐冰云、天狼真君、寒霜剑君、金羽长老等元婴强者,也纷纷效仿,各自展开领域,庇护一方。
但这也让他们在与敌交战或对峙时,分心他顾,压力倍增。
冥骨真君幽绿的魂火,在这一刻却亮了起来,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意味。
“门……开了……主宰……即将……降临……”他低沉地自语,手中的脊椎骨杖,指向那加速开启的青铜巨门,“最后的阻碍……即将被碾碎……此界……将迎来新生……或者说……终结?”
他不再与沐冰云和天狼真君过多纠缠,骨杖一挥,一股磅礴的寂灭之力将两人暂时逼退,身形一晃,已然回到了主神殿前方的空中。他高举骨杖,口中开始吟诵起古老、拗口、充满亵渎意味的咒文。
随着他的吟诵,那座受创但依旧巍峨的血肉主神殿,再次剧烈震动起来!殿体表面那些狰狞的肉瘤与骨刺疯狂蠕动、生长,暗金色的污血如同喷泉般从各处涌出。那张洞开的巨口深处,那片翻滚的猩红之海,亮度骤增,并与高空倾泻而下的、混合了暗金污浊液体的能量洪流,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对接!
仿佛神殿本身,正在化为一根巨大的“虹吸管”,将归墟之门中涌出的、更加污秽、更加原始的力量,主动接引、储存、转化,为主宰意志的大规模降临,做着最后的准备。
“不能让他完成仪式!”凌清瑶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在联军高层识海中响起,“星衍推演显示,当门缝开启超过三十丈,且主神殿完成至少三轮‘污秽虹吸’后,外道主宰的意志便可通过此通道,大规模、半实体化地投射到此界!届时……我们将再无任何机会!”
“攻击!不惜一切代价,攻击主神殿!打断冥骨的仪式!”楚云澜毫不犹豫地下令。
然而,谈何容易?
幽冥道残余的力量,在冥骨回归与门扉渐启的双重刺激下,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它们不再讲究战术阵型,而是如同彻底失控的野兽,朝着北域联军的阵地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许多畸变体甚至直接自爆,化作一团团污染能量云,阻挡联军的攻击路线。
更麻烦的是,随着青铜巨门开启,海眼环境进一步恶化。台地上那些暗红色脉络搏动得更加剧烈,喷吐出更加浓郁的毒瘴;空间不稳定的区域增多,时不时出现小范围的空间裂缝或能量乱流,不分敌我地吞噬着附近的一切;连海水(或者说粘稠的污染液体)的腐蚀性都增强了许多,长时间浸泡其中,对护体灵光的消耗急剧增加。
北域联军陷入了内外交困的绝境。
外部,是疯狂反扑、不计代价的敌军和持续恶化的恐怖环境。
内部,是归墟之门意志的持续侵蚀与同化压力,以及因连日苦战、伤亡惨重而不断下滑的士气与体力。
每一次对主神殿的远程攻击,都会被幽冥道修士和畸变体用身体、用自爆、用各种方式拼死阻挡。联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到令人心颤的代价。
鲜血,染红了(或者说染得更黑)海眼台地。
残肢断臂,与畸变体的破碎血肉混合在一起,被粘稠的污浊液体冲刷、吞噬。
绝望的氛围,如同最致命的毒药,开始在北域联军中悄悄蔓延。
就连一些元婴修士,眼中也出现了动摇与疲惫。他们固然修为高深,意志坚定,但在这种仿佛与整个天地为敌、看不到任何胜利希望的消耗战中,也难免感到力不从心。
“难道……真的要败了?”一个念头,在许多人心头浮现。
而此刻,血肉神殿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