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沌,万籁俱寂,却又充塞着无穷无尽的喧嚣。
方岩猛地“睁”开了眼睛——如果这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他感觉不到眼皮的存在,感觉不到躯体的轮廓,甚至感觉不到“自我”的边界。他仿佛只是一缕纯粹的意识,被抛入了一个完全由“混乱”本身构成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目之所及(如果意识有“目”的话),是无穷无尽的、破碎的光影洪流。他“看”到庞大的、如同星系般旋转的古老城池在烈焰中崩塌,无数身着奇异甲胄、身高百丈的巨人在星空中厮杀,吼声震碎星辰;他“看”到黑暗的深渊中睁开无数双冰冷的瞳孔,贪婪地吞噬着流淌的星河;他“看”到慈悲的佛光普照,渡化怨魂,却在下一刻被污秽的血海淹没;他“看”到科技的金属洪流与腾云驾雾的仙人对撞,蘑菇云与法宝的光华一同湮灭;他“看”到平凡的村落升起炊烟,转眼却被从天而降的陨石或地底涌出的魔物化为焦土;他“看”到英雄的崛起与陨落,帝国的兴盛与衰亡,文明的萌芽与寂灭……
这些景象并非按顺序播放,而是同时、叠加、互相渗透、不断生灭地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欢呼与哀嚎,神圣与亵渎,创造与毁灭,极致的辉煌与彻底的虚无……所有对立的概念在这里疯狂地搅拌、对冲、湮灭、重生。这不是电影,不是幻象,而是一片真实历史与可能事件共同构成的、沸腾的、无边无际的海洋!每一朵浪花都可能是一个世界的缩影,每一道暗流都蕴含着颠覆现实的恐怖力量。
方岩的意识在这片狂乱的事件之海中载沉载浮,仿佛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任何一个翻涌的“历史片段”或“可能性浪涛”彻底冲散、同化、湮灭。极致的混乱带来极致的痛苦,那是信息过载对灵魂最直接的摧残,是存在本身被置于绝对无序中的恐怖煎熬。
就在他的意识行将涣散,即将彻底融入这片疯狂的背景噪音时,一点微弱但异常坚韧的“锚点”出现了。
他“感觉”自己匍匐在了一处“实体”之上。那似乎是这片混乱之海中,唯一一处相对“稳定”的存在——一根通体漆黑、粗糙古朴、不知其高、不知其广的独立石柱。石柱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和古老模糊的符文,散发着一种历经无穷岁月冲刷、见证无数兴衰更迭的沉重与苍凉。
正是这石柱的存在,勉强定住了方岩即将溃散的意识,给了他一个极其脆弱的“立足点”。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团不断剧烈波动、明灭不定、轮廓模糊的金色光影。这光影正是他意识的显化,其核心闪烁着与他自身元气同源的淡金色,但外层却被一层更加炽烈、霸道、不断试图向内侵蚀和融合的纯金色光芒所包裹、冲击。两股金色光芒疯狂纠缠、撕扯、对抗,使得他的“身体”时而凝实如金铸,时而虚幻如泡影,时而膨胀欲裂,时而收缩欲灭,时刻处在崩溃与重塑的边缘。而更外围,还有丝丝缕缕暗红色的凶煞之气(来自万魂战斧)如同毒蛇般游弋,试图加入这场体内的混战。
痛苦!难以言喻的痛苦!不仅是意识被混乱历史海洋冲击的痛苦,更是体内数股强大力量彼此不容、疯狂冲突带来的、仿佛每一寸存在都被撕裂又强行粘合的剧痛!
他死死地“趴”在冰冷的石柱顶端,用尽全部的心神,对抗着内外的双重煎熬,维持着那一点岌岌可危的自我认知。他甚至无法思考,无法回忆,只能本能地“坚持”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缓缓在这片混乱的、由无数破碎光影构成的空间中,凝聚了出来。
就在方岩“面前”,石柱边缘的虚空里,光芒扭曲汇聚,最终形成了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身形佝偻、穿着看不出材质和年代的破烂灰袍的老者形象。这老者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无法计数的疲惫与沧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历经亿万年磨损却依旧锋利的星辰碎片,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石柱上痛苦挣扎的方岩。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期待,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丝……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许久,久到方岩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在剧痛和混乱中模糊了几分。
终于,老者似乎看够了,或者说是时间到了。他习惯性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仿佛带着锈铁摩擦的质感,在这片混乱的空间里竟然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方岩的“耳”中。每一声咳嗽,都似乎牵动着周围光影的微微颤动。
咳嗽稍止,老者缓缓迈步,动作迟缓得如同背负着万钧重担,一步一步,走到了石柱近前,就在方岩那团明灭不定的金色光影旁边,吁吁地、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般,坐了下来。
石柱冰冷粗糙,老者却坐得安稳。他微微侧头,目光依旧锁定着方岩,嘴唇翕动,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无边倦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方岩混乱的意识核心:
“我说。你听。明白?”
不是询问,是宣告。根本没有给方岩任何表达同意或反对的机会,甚至没有等待他是否“听明白”的反馈,老者便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呓语,又像是在做最后交接报告的平淡语气,继续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