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醒来(1 / 2)

意识从混乱而恢弘的试炼空间抽离,如同从深海上浮,骤然冲破水面。耳边那永恒的历史喧嚣与金石交鸣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实世界的声音——寒风掠过船舷的呜咽,浪花拍打船体的哗啦,还有……近在咫尺的、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方岩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迅速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船舱低矮、布满修补痕迹的木质顶棚,缝隙里透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空气冰冷潮湿,混杂着海腥味、木头腐朽气,还有一丝……人身上散发出的、紧张而焦虑的气息。

他正躺在交通船那并不宽敞的甲板(或者说,是靠近船舱入口处相对平整的一块地方)上,身下垫着几件破旧的衣物和干草。视线微微偏转,便对上了一圈围拢过来、写满了担忧、惊恐、疲惫,此刻却骤然凝固,随即被巨大惊喜淹没的脸庞。

最靠近的是韩正希。她跪坐在他身边,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当方岩睁开眼睛,与她视线相接的刹那,韩正希那双原本盛满绝望与恐惧的眸子,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紧接着,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松弛,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后终于断开的弦。她没有尖叫,没有呼喊,甚至连眼泪都是无声地、汹涌地、瞬间决堤般从眼眶中滚落下来。然后,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双臂死死地、紧紧地环抱住了方岩的脖颈,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肩窝。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方岩肩头的衣物。这个拥抱,如此用力,如此绝望后的狂喜,如此的不顾一切,胜过千言万语。

方岩被她抱得微微一窒,随即感受到那具颤抖身躯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巨大情感冲击——是后怕,是庆幸,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是连日来积累的恐惧与压力的彻底释放。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韩正希瘦削的脊背,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无声的安抚。

就在这时,另一个颤抖的、苍老的身影,也踉跄着挤了过来。是陈阿翠。老人原本被金嫂子搀扶着站在稍远处,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搀扶,颤巍巍地走到方岩另一侧。她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枯瘦的手,带着冰凉的触感,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了方岩的额头,然后缓缓下滑,捧住了他的脸颊。

“岩儿……我的岩儿啊……”陈阿翠的声音沙哑破碎,老泪纵横,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方岩的脸,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幻梦。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方岩的额头上,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方岩的脸上,与韩正希的泪水混在一起。

方岩感觉到母亲那微弱的、带着无尽慈爱与恐惧的气息,鼻头一酸,眼眶也不禁发热。他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母亲冰冷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三个人,就这样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紧紧相拥,无声流泪。没有话语,所有的担忧、恐惧、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对彼此深沉的牵挂,都融化在这滚烫的泪水与紧紧的拥抱之中。

甲板上其他人,也都红了眼眶。金嫂子抹着眼泪,朴嫂子轻轻拍着怀里的宝儿。恩贞和熙媛两个小丫头,先是呆愣愣地看着,随即小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往前凑,带着浓重的鼻音,争先恐后地开口道:

“东家哥哥!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们……我们差点以为你要……要变成那块金子一样不见了!”恩贞抽噎着说。

“呜呜……东家哥哥睡了……好久……叫都叫不醒……吓死人了……”熙媛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稍外围,看着这感人一幕,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金达莱擦了擦眼角,打量了一下虽然脸色依旧有些异常(带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淡金光泽),但眼神清澈明亮、气息似乎更加沉凝的方岩,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笑道:“好了好了,人醒了就好,哭什么。我看方小友这面色……倒不像是受了什么大害,反而……”她顿了顿,与朴烈火交换了一个眼神,“反而像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遇才是吧?”

朴烈火也点头,瓮声瓮气道:“方东家福大命大,吉人天相!”

金胖子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满是庆幸,连忙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甲板上风大湿冷,大家快,快扶东家进船舱里去!别刚醒又冻着了!”

朴嫂子也赶紧附和:“对对,先进去,我去把火拨旺一点,烧点热水!”

众人七手八脚地,小心搀扶着方岩(主要是韩正希和陈阿翠不肯松手),将他连扶带架地挪进了相对避风的船舱里。老刀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岩,尤其是在方岩胸口位置停留了许久。等方岩在火堆旁一块垫高的木板上坐稳,众人都稍微退开一些,给他留出喘息空间时,老刀走上前,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一言不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地在方岩的左肩胛上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