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的掌心,停在石头鱼背脊上方一寸。
他忽然停住了。
那蔓延的暖金色光晕,如同潮水涨至最高点后短暂的凝滞,悬停在巨兽残躯边缘,不再向前。
他低头。
与那只半阖的黄玉巨眼,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荒芜依旧。
但荒芜的最深处,方岩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哀求。
是困惑。
它在困惑:这个斩断我枷锁、又亲手凌迟我的人类,此刻用这层温暖却未知的光芒笼罩我,到底……想要什么?
方岩与它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暖金色光晕,如同退潮的海水,极其缓慢地,从他掌心收缩、退回。
他没有展开领域。
没有催化。
没有让那对新罗少女的悲剧,在这头濒死的石头鱼身上重演。
方岩缓缓垂下手臂。
他盯着那双荒芜中透出一丝困惑的巨眼,声音很低,不知是说给石头鱼听,还是说给自己:
“……不是时候。”
“也不是地方。”
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眸深处,那团被他命名为“红火苗”的战意,第一次收敛了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如同熔岩冷却后形成的沉积岩般沉重而稳固的东西。
“你被奴役了那么久,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怪物。”
“我杀你,是战斗。”
“我如果把你……”他没有说出那两个字,“……那是亵渎。”
石头鱼的巨眼,依旧半阖,依旧荒芜。
但那一丝困惑,似乎凝结了。
它听不懂这个人类的语言。
但它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并非恶意的东西。
那比任何刀斧,都更加让它茫然。
方岩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提着恢复三尺长度的战主之刃,踩着被鲜血与海水浸透的碎石滩涂,一步一步,走向岸边那些等待着他的人们。
身后,那头庞大的八尾石头鱼,瘫软在狼藉的滩涂上,八条残破的巨尾无力地浸在海水中,随着潮汐极其微弱地起伏。
它的巨眼,依旧半阖,依旧荒芜。
但它目送着那个渺小人影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暖金色的微光,与岸边那群同样渺小的人类身影融为一体。
然后,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哀鸣。
没有挣扎。
只是在这片陌生的、冰冷的海滩上,在它生命最后一个陌生的黄昏里,放弃了所有抵抗。
如同一个被囚禁了无数岁月的囚徒,终于走出牢笼,呼吸到第一口自由的空气,然后,在自由的阳光下,安静地,疲倦地,心甘情愿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