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偶尔走过来看看,沉默地站一会儿,又走开。
快到中午的时候,韩正希带着海花海草姐妹,提着两桶热腾腾的鱼汤和一大摞烤鱼干过来了。
“吃饭吃饭,”她喊,“东家说了,先吃饭,下午再干。”
众人围过来,也不讲究,直接坐在沙滩上,就着鱼汤啃鱼干。海花和海草忙着给大家分食物,两个小丫头经过昨晚那一夜,已经和恩贞熙媛混熟了,跑来跑去地送鱼干,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
五妈抱着白鱼坐在稍远的地方,一小口一小口地给孩子喂鱼汤。白鱼烧退了,精神好了许多,趴在母亲怀里,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些正在大口吃饭的大人们。
方岩端着碗,靠在船边,慢慢喝着鱼汤。
叉把端着碗,坐在他不远处,吃得飞快。
方岩看了他一眼。
“慢点吃,没人抢。”
叉把的动作顿了一下,放慢了些,但没一会儿又快了起来。
方岩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条船。船底的破洞已经补好了一半,新补的木板和旧船板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接口处抹着半透明的鱼胶,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干得不错。”他说。
叉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谢谢东家。”他小声说。
方岩笑了笑,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上,叉把第一个醒来,走到船边继续干活。方岩砍树,金达莱和朴烈火运木头,阿舟和阿浆清理船舱、整理材料。韩正希带着几个女人负责做饭、洗衣、照顾孩子。老刀和金达莱轮流警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海面和远处的山丘。
日本人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三架飞机,从东边的海上飞来,低空掠过海滩。所有人都趴在礁石后面,一动不动。那些飞机盘旋了两圈,没有发现什么,又飞走了。
第二次是两艘炮艇,远远地从海平线上驶过。老刀用黄刀的刀面反射阳光,给海上的警戒哨(其实就是老路,飘在半空当活体雷达)发信号。老路用五彩虚影一明一暗地闪烁,告诉岸上:没事,只是路过。
方岩趴在礁石后面,看着那两艘炮艇慢慢消失在海平面尽头,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日本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就在汉城附近的海边,待了这么久。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话还真有点道理。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
海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人,阳光照在身上有了暖意。海滩上的积雪早就化干净了,那些被潮水冲刷过的石头缝里,甚至冒出几丛嫩绿的、不知名的小草。
陈阿翠的气色也一天天好起来。
老人家不再整天躺着,偶尔能起身在沙滩上慢慢走几步。韩正希陪着她,一边走一边说些闲话。陈阿翠听得多,说得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看着远处正在修船的叉把和方岩,忽然对身边的韩正希说:
“那孩子……手巧。”
韩正希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叉把正蹲在船边,用小刀一点一点雕刻一块木头。那是他给自己刻的一个小人儿,疍家人的打扮,手里握着一根桨。
“是个好孩子。”陈阿翠说,“没爹没妈……可怜见的。”
韩正希没有说话。她看着陈阿翠的侧脸,看着老人眼里那种柔和的光,忽然想起自己早已模糊的、关于母亲的记忆。
“正希啊。”陈阿翠忽然握住她的手。
韩正希微微一颤。
“你是好孩子,”陈阿翠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以后……替阿妈多看着他点。”
韩正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陈阿翠笑了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