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皮帆被海风吹得鼓了起来。
白头号,启航了。
船驶离海岸,渐渐远去。
那片待了半个月的海滩,在视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那头石头鱼的残骸,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被海潮吞没。
叉把站在船头,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前方。
前方是海。
无边无际的、波光粼粼的、通往华国的海。
海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他出生以来闻到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但这一刻,这味道让他想哭,也想笑。
“爹,”他在心里轻轻说,“我们要去华国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风呼呼地响。
只有船底哗哗的水声。
只有身后那些人偶尔传来的说话声、笑声、小丫头的吵闹声。
叉把站在船头,看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海面,忽然想起方岩昨晚问他的那句话:
“到了华国,你想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
是那个念头太大、太远、太像一场梦,他不敢说出口,怕一说出来,梦就醒了。
但现在,船已经开了。
海已经跨了。
那个梦,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海风,小声说:
“……想再修一条船。”
“修一条自己的船。”
没有人听到他的话。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进了朝汉小洋流里,吹向了那片即将抵达的、陌生的东海岸。
但叉把知道,那句话,他终究会做到的。
白头号在海面上渐行渐远。
船尾拖着一道细细的白色浪花,如同一条通往远方的、渐渐消散的路。
那条路的那头,是这片待了半个月的海滩,是那头沉默的石头鱼残骸,是无数个在绝望中挣扎求存的日日夜夜。
而这条路的这头——
是海。
是无边无际的、充满希望的、通往新生的——海。
方岩站在船头,看着前方。
鱼鳞甲在海风中微微翕张,将海上浓郁的游离元气源源不断转化为暖流,灌入四肢百骸。
战主之刃横在背后,赤金色的纹路安静地脉动着,如同某种古老而沉稳的心跳。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懒洋洋响起:
“感觉如何?”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光泽的海面,看着那些正奋力划桨的疍家少年,看着船舱里挤在一起取暖的家人,看着船尾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浪花。
然后他说:
“挺好。”
父斤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清冷平静的语调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被称作“笑意”的情绪:
“尚可。”
方岩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船继续向前。
朝汉小洋流在前方等着他们。
五六天后,华国东海岸就在眼前。
而此刻——
在这片陌生而辽阔的海面上,在这艘刚刚启航的破旧渔船上,在这群无家可归却依然拼命活着的人们中间——
阳光正好,海也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