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的背狠狠撞上什么,大概是船舱的柱子。鱼鳞甲自动护主,鳞片炸开,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但那一下还是撞得他眼前发黑。
耳边是各种声音混成的轰鸣——水的咆哮,木板的断裂声,人的尖叫,还有某种更加低沉的、如同牛鸣般的蟾蜍嘶鸣。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脑子都要炸开。
然后——
一切都安静了。
方岩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倾斜的天空。
不,不是天空。是沙滩。
白头号被那海啸般的巨浪冲上了岸,船身歪斜着,一半埋在沙里,一半翘在半空。船舱已经碎了大半,那些珍贵的物资散落一地,有的被海水冲走了,有的埋在沙里。
方岩挣扎着站起来。
身上到处都在疼,但没有大碍。鱼鳞甲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但还在翕张,还在护着他。
他扫视四周。
韩正希趴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正在挣扎着爬起来。她的额头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还活着,还在动。
老刀已经站起来了。黄刀还在手里,独眼正扫视着周围。他的腿在流血,一道深深的口子从小腿一直划到脚踝,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金达莱和朴烈火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两个老活尸的恢复能力强,已经看不出什么伤,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
阿舟和阿浆从一堆碎木板里爬出来。阿舟的胳膊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断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另一只手还在扶着阿浆。阿浆的额头开了个大口子,血流了一脸,但他还清醒,还能走。
金胖子抱着朴嫂子从另一处爬出来。两个人都没事,只是浑身湿透,满脸是沙。金胖子的嘴唇在抖,却还在念叨:“没事没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五妈抱着白鱼从船舱残骸里钻出来。白鱼在她怀里大声哭着,哭得撕心裂肺——但能哭,就是活着。五妈自己浑身是伤,却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海花海草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两个少女满脸是泪,浑身发抖,但还站着,还活着。
方岩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还好都在。
大家都活着。
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
呱。
很低沉,很沉闷,像一声闷雷从远处滚来。
方岩转头。
百米外的海面上,那只鬼脸蟾蜍正浮在水里。
它太大了。浮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座移动的小岛。那张巨大的脸上,两只凸出的眼睛正盯着沙滩,盯着白头号,盯着那些散落一地的人类。
那些覆盖全身的人脸、兽脸,在月光下扭曲蠕动,发出无声的惨叫。
那条舌头从嘴里伸出来,缓缓舔过自己的脸。舔过一张痛苦的脸,那张脸便扭曲成享受的表情,眼睛眯起来,嘴角翘起来,像在笑,又像在哭。
那些享受的脸,都在看着沙滩上的人。
都在看着他们。
方岩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从背后拔出了万魂战斧。
斧刃上,赤金色的纹路缓缓亮起。那光芒在这片狼藉的沙滩上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微小。
和那只小山一样的蟾蜍相比,他和他的斧头,小得像一只蚂蚁。
“小子。”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和平时不同。不再是那种清冷的、带着三分慵懒的陈述,而是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快乐。
一种压抑了万年、终于可以释放的、纯粹的、疯狂的——战意。
“这次考验,”那声音说,“你还是只用蛮力。”
“打爆前面这个欢银的畜生。”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斧柄,向前迈出一步。
金色鱼鳞甲疯狂翕张,将周围的游离元气尽数吞噬、转化,化作源源不断的热流灌入四肢百骸。那些热流在他体内奔涌,冲进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细胞。
万魂战斧的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盯着那只蟾蜍。
那只蟾蜍也盯着他。
那些扭曲的人脸,那些享受的怪笑,那个旋转的鬼气漩涡——都在盯着他。
方岩的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笑。
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那是战主血脉里,最原始的本能。
他把斧头横在身前,缓缓摆开架势。
然后——
他冲了出去。
金色的光芒在沙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焰。
那只蟾蜍张开巨口,那条血红的舌头从嘴里弹射而出,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朝他卷来。
舌头上,无数人脸在笑。
方岩没有躲。
他举起斧头。
赤金色的斧芒,照亮了半边天。
“来!”他吼道。
斧刃与舌头相交的那一瞬间,爆发出震天的轰鸣。
战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