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五色鹿(1 / 2)

清晨的微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吝啬地洒进大韩屋的主室,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萦绕在众人心头的隐忧。方岩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粮食——几块硬邦邦的压缩干粮,两个牛肉罐头,再加上一点昨天找到的野菜,满打满算也只够这七口人(加上婴儿)再支撑一两天。

“粮食不够了。”方岩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敲碎了那短暂的安宁幻梦,“我和正希出去找吃的。老金,朴嫂子,你们留守,照看好我娘和‘两小只’。”

他的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依旧虚弱的陈阿翠,以及紧紧挨坐在一起、脸上还带着昨夜泪痕的恩贞和熙媛。这两个小姑娘,被他下意识地归为了需要保护的“俩小只”。

“东家放心!包在俺身上!”金胖子拍着胸脯保证,虽然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朴氏也默默点头,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没有多余的话,方岩检查好步枪和猎刀,示意韩正希跟上。两人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韩屋,消失在坡州郡死寂的街巷中。

院子里,随着方岩的离开,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金胖子看着紧闭的院门,挠了挠他的胖脑袋,对着正在用破布蘸水给陈阿翠擦拭额头的朴氏感慨道:“朴嫂子,你说咱们这东家……年纪不大,本事可真不小。要不是他,咱们这几个,估计早就喂了‘吵货’或者淹死在汉江里了。”

朴氏动作不停,低声道:“是啊,是东家救了咱们娘俩的命。还有正希那丫头,也跟着东家学本事呢。”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金胖子嘿嘿一笑,小眼睛瞄了朴氏一眼,压低声音:“要我说啊,朴嫂子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世道,有个依靠总是好的。”他的话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朴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红晕,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金大哥说笑了,咱们现在,命都是拴在东家裤腰带上的,能活一天算一天,哪敢想那么多……”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乱世之中,个人那点微妙的情愫,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也如此不合时宜。

金胖子也识趣地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去找工具,打算再加固一下院门。他心里明白,朴氏说得对,他们现在所有的希望,都系在那个年轻却手段狠辣的东家身上。感激,依赖,还有一丝敬畏,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恩贞和熙媛乖巧地坐在陈阿翠旁边,学着朴氏的样子,用干净的布片蘸着水,小心地帮陈阿翠清理手上和脸上的污垢。她们的动作还很生疏,但眼神专注。陈阿翠看着这两个差点被自己儿子“忽略”掉的小姑娘,心中泛起一丝怜惜,虚弱地抬手摸了摸恩贞的头。

“好孩子……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两个小姑娘受宠若惊,连忙摇头,更加卖力地帮忙。

这所临时避难所里,一种基于生存压力下的、略显尴尬却又真实存在的相互依存关系,正在慢慢形成。

另一边,方岩和韩正希的觅食之路却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坡州郡靠近汉城,本应人口稠密,物资相对丰富。但此刻呈现在两人眼前的,却是一副被反复梳篦、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的死寂景象。方岩前世作为顶尖兵王所锤炼出的、对环境和细节近乎苛刻的观察力,在此刻只能让他更清晰地阅读出这片废墟所诉说的绝望故事。

他带领韩正希穿梭在倾颓的街巷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物资的角落。那些稍微像样点、曾经可能是商铺或富裕人家的房屋,无一例外都被暴力破开,门扉洞开,窗棂破碎。里面的景象千篇一律:家具被掀翻、砸烂,抽屉和柜子全部拉出,里面的东西被倾倒一地,混杂着灰尘和不明污物。地面上散落着无用的杂物、破碎的相框、被撕毁的书籍……唯独不见任何可以称之为食物或有用物资的东西。

方岩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地板上厚厚的灰尘,又看了看门框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撬痕。“至少有三批不同的人来过这里,”他声音低沉,对韩正希说道,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第一批可能是最初的混乱,暴力破门,搜寻生存必需品;第二批更细致,翻箱倒柜,连夹层和地板可能都没放过;第三批……像是刮地皮的,连角落里一颗钉子都没放过。”

他们尝试进入了几处看似隐蔽的地下室或后院仓库,结果同样令人失望。要么是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些沉重无用的机械零件;要么就是在入口处就发现了更多、更混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显示这里早已不是秘密。

偶尔遇到零星的、在废墟中徘徊的“吵货”,它们动作迟缓,衣衫比城中心的同类更加褴褛破败,仿佛连病毒都在这里失去了活力。方岩通常选择悄无声息地接近,用猎刀或军用匕首从背后精准解决,避免浪费宝贵的子弹,也避免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但击杀这些行尸走肉,除了消耗体力和让韩正希的脸色更白一分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获。

方岩的眉头越锁越紧。他注意到的不只是物资的匮乏,更是整个区域所呈现出的那种“系统性搜刮”和“仓皇逃离”的痕迹。道路上废弃的车辆大多油箱被撬开,电瓶被拆走,车内被翻得一片狼藉,甚至连座椅的海绵都被割开,仿佛有人在寻找藏匿物。一些临时的庇护所——比如用家具堵住门窗的房屋——最终都被更强大的力量从外部暴力突破,里面只剩下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却没有尸体(或许早已变成了“吵货”)。

“这里不是被慢慢消耗空的,”方岩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看着几条街道都指向同样荒凉的景象,沉声道,“而是在灾难初期,经历了疯狂的掠夺,然后是更彻底的、刮地皮式的搜刮。能跑的人早就跑了,跑不了的……”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活人存在的迹象,除了他们自己,几乎为零。所有的痕迹都指向过去式,指向混乱、逃亡和死亡。

眼看日头升高,阳光驱散了些许晨雾,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让这片死寂的废墟更显苍凉。两人依旧两手空空,胃袋因为饥饿开始隐隐收缩。韩正希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方岩一眼,下意识地勒紧了本就空瘪的背包带。

方岩没有责怪她,他知道这是最真实的生理反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城区的资源看来已经彻底枯竭,如同被蝗虫过境,连草根都难以剩下。或许……应该转变思路了。城区的生存逻辑在这里行不通,那么,危险未知,但可能尚未被如此彻底搜刮的城外山林,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虽然那里可能潜藏着变异野兽、复杂地形乃至其他未知威胁,但总好过在这片绝望的废墟里坐以待毙,慢慢耗光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

他果断改变了方向,不再执着于在建筑物间穿梭,而是带着韩正希,朝着坡州郡边缘,靠近北汉山余脉的方向坚定地走去。越靠近城外,建筑越发稀疏低矮,荒草开始侵占道路,植被逐渐茂密起来,空气中那股浓重的人造废墟的腐朽气息,似乎也被草木的土腥气稍稍冲淡了一些。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半荒废的、果树大多枯萎或被砍伐的果园,鞋底踩在松软腐烂的落叶上,即将正式踏入山林边缘那更加幽深浓密的阴影时,走在前面的方岩猛地停下脚步,同时迅疾而有力地抬起手臂,拦住了身后因为疲惫和饥饿而有些精神恍惚的韩正希!

他的身体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如同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猎豹。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向前方树林的一片空地!

韩正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呼吸骤然一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