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持刀的手却依旧稳定。他已经清理完了头部、胸腔以及腰腹以上的大部分过度活跃的煞虫，并用相对温和的煞虫进行了替换。一种新的、相对脆弱的平衡，在这些区域逐渐建立起来。老妇人躯体湮灭成飞灰的速度，明显减缓，上半身基本稳定了下来。
然而，当他将“手术刀”移向那双已经湮灭到膝盖附近的小腿时，问题出现了。
小腿部分的煞虫不仅数量庞大，而且因为长时间缺乏有效能量，死气早被快速消耗，其狂暴程度远超上半身，几乎变成了一团混乱、无序、只知道吞噬的毁灭性能量团！方岩的元气刀尖刚一靠近，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反击，甚至隐隐有顺着元气反噬他自身的趋势！
更棘手的是，小腿部分的尸身组织因为死气耗尽，结构已经变得极其不稳定，如同风干的沙堡，任何细微的能量扰动，都可能加速其彻底湮灭！
方岩尝试了三次，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差点导致整个能量结构的连锁崩溃。他额头的汗水已经汇成小溪，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精神力接近油尽灯枯。
他死死盯着那不断化为飞灰、已然无法挽回的小腿部分，又看了看勉强保住、重新建立平衡的上半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遗憾。
“保不住了！”他低吼一声，当机立断，猛地收回了探向小腿的“元气手术刀”。同时，他调动最后的力量，在膝盖处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元气屏障，彻底隔绝了上下半身的死气联系，阻止那失控的狂暴煞气向上蔓延。
“噗……”
仿佛某种东西彻底断裂。膝盖以下的小腿，在那狂暴煞气的最后反扑和死气彻底耗尽的共同作用下，加速化为了飞灰，最终彻底消失，只留下两个光秃秃的、覆盖着破旧裤管的膝盖断面。
“手术”结束了。
方岩如同虚脱般，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手中的猎刀“当啷”一声掉落，上面的元气光晕瞬间消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万幸的是，平衡重新建立了。老妇人的头、胸、腰腹及以上部分，被成功保住。虽然失去了小腿，但最主要的躯体留存了下来，那种迅速湮灭的危机被解除。新的、相对温和的煞虫与残留的死气形成了循环，虽然远不如之前稳固，但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出大问题。
鬼头黄刀男一直死死地盯着整个过程。当看到母亲上半身稳定下来，湮灭停止时，他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摸母亲那依旧冰冷、却不再消散的脸颊。
然后，这个沉默、坚硬如铁石的男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就跪在瘫坐的方岩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深深地抵在雪地上，宽厚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这不是感谢，更像是一种誓言，一种将某种沉重无比的东西托付出去后的宣泄与臣服。
方岩疲惫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挣扎着，示意了一下散落的棉被。
男人明白了他的意思，默默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残留的上半身遗体，用棉被重新、更加仔细地包裹好。
当方岩强撑着站起来，帮忙将包裹好的遗体重新绑回男人背上时，他的手接触到了男人的身体。就在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男人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紧紧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通红煞气，此刻虽然依旧存在，却少了几分暴戾和侵略性，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顺”？仿佛那刀中的巨兽虚影，因为方岩保住了它“宿主”执念所系的遗体，而收敛了爪牙，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友善”的意念？
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方岩观气之法精深，绝难察觉。
方岩心中一动，却没有表露。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示意已经绑好。
男人重新背起母亲，站直了身体。他看向方岩，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名为“信任”的光。他朝着方岩，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不再有泪水，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需言语的承诺。
风雪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一丝微光，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手术”的荒原，也照亮了这支队伍成员之间，那愈发复杂而牢固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