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时,那悲痛欲绝、神智几乎崩溃的女孩,看着气息渐无的父亲,又看向狂笑的岸信博士,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死寂和……无法形容的怨恨。她猛地抓起父亲掉落在地上的短刀,在岸信博士略带讶异却更加兴奋的注视下,没有攻击恶魔,而是……
将这沾满父亲鲜血的刀,同样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阿爸……秀儿……来陪你了……” 女孩软软倒下,倒在父亲身旁,小手紧紧抓住了父亲逐渐冰冷的手。
父女二人的鲜血,交融在了一起。
岸信博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癫狂的大笑:“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啊!哈哈哈!‘奉献’之后的‘追随’!绝望之后的‘解脱’!这怨恨与眷恋交织的‘羁绊之血’!完美!太完美了!哈哈哈!”
他贪婪地收集着父女交融的鲜血,涂抹在骨柄匕首和旁边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刻满邪异符文的骨片上!鲜血渗入符文,发出滋滋的声响和微弱的红光,仿佛在举行一场亵渎的庆典。
而那股由父女二人临终前最极致的爱、牺牲、绝望、怨恨、眷恋所混合成的、被强行扭曲和榨取的负面能量与残念,则被那邪异的符文和岸信博士的邪术,一丝不剩地抽取、束缚,最终……注入了“丧门骨”的炼制之中,成为了其庞大恶念集合里,微不足道却又异常“醇厚”的一缕!
“啊呀呀呀——!!!”
方岩猛地从幻境中挣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无法宣泄的、沸腾的怒火与憎恶!
那幻境中的每一个细节,父女的每一句哭喊,岸信博士那每一次癫狂的笑声,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尤其是女孩最后那空洞绝望的眼神和决绝的自戕……那种将人性最美好的情感践踏在地、再碾碎成邪恶养料的行径,已经超越了残忍的范畴,是纯粹的、不可饶恕的恶魔行径!
“畜牲!岸信!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畜牲!!” 方岩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坑壁上,坚硬的岩石被砸出一个浅坑,他的手背也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爆炸的怒火在燃烧!
怀里的老路也被方岩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刚才通过心灵联系隐约感受到的幻境片段所震撼。它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沉默了片刻,用意念传递来一段低沉而充满悲哀的回忆:
“方岩……哥们儿……你知道吗,我……我刚稀里糊涂掉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候的新罗,虽然不算什么富庶天国,但也绝不是现在这副鬼样子。”
老路的意念带着遥远的追忆色彩:“我落在北边靠近山林的一个小镇附近。那时候,天是蓝的,水是清的,山里还有挺多傻乎乎的动物,灵气也比现在足得多。镇上的人们,日子过得简单,但也算安宁。早上有炊烟,市集上有人声,孩子们会跑来跑去,虽然穿着补丁衣服,但脸上有笑。傍晚,老人们坐在门口聊天,讲些古早的故事……我那时候灵智初开,懵懵懂懂,还偷吃过他们晾晒的玉米饼子,被一个老太太拿着扫帚追过,她嘴里骂着,眼里却没啥真正的恶意……”
它的意念渐渐变得沉重、痛苦:“后来……世道就开始慢慢不对了。先是听说南边打仗,朝鲜乱了,然后难民开始涌过来,带着恐慌和疾病。再然后……就是日本人来了。不是一下子全来,是慢慢的,像瘟疫一样蔓延。屯卫军,云隐众……他们带来了铁蹄、枪炮,还有……污秽和死亡。”
“我亲眼见过他们所谓的‘清剿’和‘征粮’。把不听话的村子整个围起来,男人杀光,女人和孩子……有的被带走,不知道去了哪里,有的就当场……他们用活人试验邪术,把好好的田地变成滋生怪物的温床,把清澈的河水染得发黑发臭……我曾经藏身的那个小镇,早就没了,现在恐怕只剩下一片长满毒草的废墟和游荡的骸骨。”
老路的意念里充满了无力与悲凉:“才几个月……短短几个月啊!一个好端端、活生生的地方,就变成了连地狱都不如的鬼域!地狱里的恶鬼或许还讲个弱肉强食,而他们……他们是在系统性地、有计划地把‘人间’变成‘地狱’,把活人变成材料、变成怪物、变成他们邪术的祭品!岸信那种杂碎,不过是这条腐烂毒藤上,开得最恶心的一朵花罢了!”
方岩听着老路的叙述,胸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炽烈。这不仅仅是对岸信个人暴行的愤怒,更是对这场蓄谋已久、要将无数像那对父女一样平凡的、鲜活的生命彻底吞噬、玷污、毁灭的滔天罪恶的痛恨!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流血的手,眼神中的狂暴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冰与决绝。
“我明白了。”方岩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毁掉‘南波号’,阻止献祭,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活命,也不仅仅是为了破坏云隐众的阴谋。”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颗封印着极致恶念的珠子,又抬头,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岩层,看到这片饱受蹂躏的大地。
“是为了那些再也看不到蓝天炊烟的人,是为了那些被强行扭曲、不得安宁的亡魂,是为了……让这样的惨剧,至少,不再因为我们的无能和退缩,而继续上演!”
深坑之中,杀意与守护的意志,如同经过淬火的利刃,悄然成形。对岸信博士乃至其背后势力的仇恨,不再只是生存威胁带来的敌意,而是烙印上了深沉的人道悲悯与正义怒火。
身为兵王的方岩极力平复了怒气,他小心地将那颗记录着罪恶的“恶念珠”收起。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研究样本,更是一个警醒,一个誓言。
“老路,我们恢复一下。然后……该想想怎么用我们手里的东西,给那些杂碎,来一下狠的了。”方岩闭上眼,开始全力运转《山岳氤氲诀》,平复激荡的心神,恢复消耗的元气。
仇恨的种子已然深种,只待化为破开黑暗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