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建急趋数步,几乎要扑到御阶下,声音因为急切而尖利:“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辽西王镇守幽平二州,乃是北疆屏障,震慑高句丽、契丹、库莫奚诸部!若调他南下,北虏闻之,必生异心,高句丽复叛如何?契丹南下寇边如何?北疆若乱,腹背受敌,大燕危矣!”
慕容宝更直接,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站出来,声音发抖却急促:“父皇!三弟在辽东固然善战,但……但河北情势复杂,非只是战场厮杀!那些叛乱的多是氐秦旧部,其中不乏被迫从贼者!需要安抚招降,需要示以恩信,慢慢分化!需要怀柔!三弟性情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用兵酷烈,只怕……只怕反而激化矛盾,逼得他们铁了心跟苻丕走啊!”
“怀柔?”慕容垂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慕容宝刺穿。“太子,你告诉朕,如何怀柔?你难道想学苻坚不成?”
这话太重了。重得慕容宝如遭雷击,踉跄着倒退一步,脚下绊到自己的袍角,差点摔倒,被身后的慕容麟勉强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父皇……儿臣……儿臣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你退下。”慕容垂挥挥手,语气里满是疲惫和失望。“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陛下!请陛下三思啊!”兰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他身份特殊,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他必须说。
“辽西王固然善战,此去或能平叛。但……但他若再立下这不世之功,威震河北,功高盖世……陛下,功高震主啊!他本就是英武之主,手握强兵,再得河北人心,将来……将来恐生祸端,社稷难安啊!”
最后几句,他说得很轻,几乎是气声,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毒针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功高震主。
又是这四个字。这个盘旋在无数王朝上空、浸透了无数功臣鲜血的幽灵。
慕容垂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影在御座上投下长长的阴影,笼罩了跪地的兰建和摇摇欲坠的慕容宝。他今年六十了,须发已大半斑白,背依旧挺得笔直,但所有人都看见,他扶在冰冷鎏金御案边缘的手,在微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清晰而坚定地吐出命令:
“传朕旨意:辽西王慕容农,加使持节、都督冀州诸军事、征东将军,即日南下,总揽冀州平叛事宜,河北诸郡兵马、粮秣、官吏,悉听调遣,违令者斩!幽平二州防务,由高阳王慕容隆接掌。另,太原王慕容楷,移镇清河郡。”
旨意一下,字字如铁,再无回转余地。
慕容宝瘫跪在地,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眼中尽是绝望的灰败。慕容麟扶着他,低着头,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深、极冷的幽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混杂着忌惮、算计与某种奇异兴奋的、冰冷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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