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丘城下一战,苻纂、窦冲万余大军溃散,随后,慕容农兵进新兴郡,新兴郡太守开城投降,未损一兵一卒。
但胜利的喜悦很快被现实冲淡,新兴郡的官仓都是空的,攻下新兴郡,反而成了负担。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慕容农盯着案上的地图,从新兴到晋阳,四百七十里,沿途七个县城,恐怕早就坚壁清野了。
他这支部队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但刀柄正在腐烂。
“北方还能找到粮食的地方,只有那些坞堡了。”参军郭逸的声音很轻,但慕容农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殿下,新兴郡境内,有四大坞堡。郭氏、王氏、温氏、孙氏,各拥粮仓。”
斛律彦“腾”地站起来,铁甲叶片哗啦作响:“那还等什么?我带骑兵去——”
“将军。”郭逸的声音不高,却让斛律彦停住了脚步,“硬攻,一座坞堡可抵三千兵马。墙高四丈,箭楼十二座,壕沟深两丈。就算将军攻下,也会死伤惨重。”
他转向慕容农,深深一揖:“请让在下为使者,以礼相请。”
“你需要几天?”
“三天。”
三日后,新兴郡西三十里,郭氏坞堡。
这座堡寨依凤凰山南麓而建,青石墙基深入地下五尺,墙面用三合土夯筑,泼水结冰后滑不留手。箭楼不是常见的四座,而是十二座,呈梅花状分布,相互掩护无死角。
堡内水井七口,磨坊四间,铁匠铺日夜不息——这已不是寻常坞堡,而是一座微型的、自给自足的城池。
今夜,大堂内点了二十四盏牛油灯,照得人脸明暗不定。
主位上,郭氏族长郭昌五十三岁,面容清癯,左手拇指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已经磨得温润透亮。郭逸与郭昌是同宗,只是祖上早就分家了,郭逸算是太原郭氏,而郭昌算新兴郭氏。不过,虽然分家,两家还有联系,否则,郭逸也没办法组织这个局。
左侧首座是王氏代表王虔,四十出头,手指不停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是焦虑的表现。他这一支是太原王氏的分支。太原王氏源远流长,分支众多,郭逸的妻子就出自太原王氏,但不是这一支。
右侧温氏代表温宏五十岁,闭目养神,但眼皮在轻微颤动。孙氏代表孙泰最年轻,三十八岁,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是算计时的习惯动作。
“郭公。”王虔终于忍不住开口,“慕容农的请帖上说‘共商并州大事’,到底是商什么?要我们出粮?出人?还是……要我们全部家当?”
郭昌缓缓转着扳指:“他要的是‘名分’。有了我们四家的支持,他在新兴郡就有立足的资本,是‘得士族之心’的明主。至于粮、人,不过是添头。”
“可他是鲜卑人。”温宏睁开眼,声音干涩,“我们祖上是跟着光武帝打过天下的汉臣,现在要给胡人当臣子?”
孙泰冷笑:“温世叔,苻坚也是氐人,可他用王猛,行汉制,关中士族谁不说个好字?关键是——”他顿了顿,“慕容农能赢吗?要是我们押错了宝,等苻丕缓过气来,或者慕容永从西边打过来,我们全族老少都得挂在城墙上风干。”
这话太直白,堂内一时寂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鼓响——那是贵客临门的信号。
“辽西王到——”
慕容农只带了十个人进堡。
他没穿铠甲,一袭深蓝色窄袖胡服,腰佩的不是战场常见的环首刀,而是一柄汉式长剑,剑鞘上的云纹已经磨得模糊。长发用简单的木簪束起,走路时脚步很稳,右手始终离剑柄三寸——这是个随时可以拔剑,但又不会让人感到威胁的距离。
“郭公,诸位先生。”慕容农拱手,行的确实是汉礼,而且是很标准的、士族之间平辈相见时的礼节,“深夜叨扰,望请见谅。”
郭昌还礼,目光在慕容农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手上有茧,但不是握剑的虎口茧,而是食指内侧的茧——那是长期拉弓留下的。这是个能在百步外射穿铜钱的人。
酒过三巡,郭昌放下酒杯:“辽西王接下来,意欲何为?”
慕容农也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十五日内,与皇兄会师。三十日内,攻下晋阳。六十日内,平定并州全境。”
堂内连呼吸声都轻了。
王虔喉咙滚动了一下:“将军……麾下不过数千人马。晋阳守军仍有数万,而且城墙去年刚加固过。”
“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慕容农微笑。
这话说得自信,却无人能反驳。
郭逸适时接过话头:“诸位世叔,当下局势已明。苻秦淝水一败,关中姚苌自立,如关东之地,已在大燕麾下,如今并州苻丕已是瓮中之鳖。其实,关键不是谁会赢,而是——赢的那个人,会怎么对待并州的士族?”
他转向慕容农:“殿下,在下可否直言?”
“请。”
“当年石虎如何对待汉人士族?稍有违逆,全族屠灭。冉闵更甚,直接颁布‘杀胡令’,结果胡汉皆成白骨。”
郭逸的声音在堂内回荡,“而大燕太祖慕容廆,、延请汉儒教授子弟。先帝慕容儁重用封弈、阳骛等汉臣。当今陛下,更是重用士人。”
慕容农点头:“郭参军说得不错。但空口无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