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荒野笼罩得严严实实。师徒四人寻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落脚,庙顶漏着星子,墙角堆着残垣断壁,勉强能遮风挡雨。猪八戒早已鼾声如雷,沙僧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呼吸沉稳,唐僧则在神像前铺了块毡布,打坐诵经片刻后,也渐渐沉入梦乡,只有念珠还在指间残留着一丝余温。
孙悟空靠在一根断裂的立柱旁,看似闭目小憩,火眼金睛却早已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待确认三人都已睡熟,他眼皮微动,指尖悄然一弹,一根毫毛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落地便化作另一个 “孙悟空”,依旧靠在立柱上,呼吸平稳,与真身在夜色中难分彼此。
本体则如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破庙,足尖点地,几个起落便隐入庙后密林。他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屏障扩散开来,将周遭百丈范围笼罩其中,屏障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正是他以地煞变化结合金刚不坏之身布下的隔绝禁制,别说寻常妖魔鬼怪,便是神佛窥探,一时半会儿也难窥其中究竟。
做完这一切,孙悟空才松了口气,抬手一翻,袖里乾坤微微一动,一股黑气从中涌出,落地化作一个浑身裹在黑斗篷的人影。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不信我说的呢,没想到你倒是听话。” 黑影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尾音却微微上扬,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与后怕,“不过你倒真有本事,灵山大雄宝殿那种场合,如来佛祖坐镇,诸佛菩萨、罗汉金刚环伺,那么多神佛大能的目光盯着,你居然能把我藏在袖里乾坤中,连如来的法眼都瞒了过去。说真的,你这袖里乾坤的神通着实不错,收放自如、隐秘无双,不知道能不能教我?” 他说着,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渴望,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亮得惊人。
孙悟空斜睨了他一眼,眉头微挑,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无语与嫌弃,嘴角还撇了撇:“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次要不是我心里那点莫名的预感作祟,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姑且信了你一次,暗中动了手脚,这会儿你早就是紫金钵盂下的一滩肉泥,连魂魄都得被佛光净化干净了。” 他顿了顿,想起袖里乾坤中那片刻不得安宁的动静,又补充道,“在我袖里乾坤里安分不了片刻,一会儿嘟囔着‘闷死了’,一会儿又用脑袋撞结界,时不时还踢两脚,若不是怕动静太大惹人怀疑,让师父师弟或是佛门眼线察觉异常,我才不会特意跑出来见你。想学我的本事?还早着呢,先把学费给了再说!”
黑影被他怼得一噎,喉咙里 “呃” 了一声,半天没接上话。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虽然隔着兜帽看不清完整表情,却能从他骤然绷紧的肩线、微微侧过的脑袋看出几分赌气的意味。他悻悻地往旁边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头上一坐,身形微微一缩,竟如同水滴融入静水般,直接隐入了石头投射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道闷闷的声音在回荡:“你以为我是你啊?天生地养的灵明石猴,自出世便自带异象,闯龙宫、闹地府、上凌霄,天上地下的人都赶着给你送装备、传神通 —— 太上老君的金丹、王母娘娘的蟠桃,哪样不是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老子活了这么些万年,就因为鸿钧老祖一句‘法不传六耳’,硬生生被断了传承之路,想学点正经神通比登天还难,只能靠偷听旁门左道过日子,过得苦逼得要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愤愤不平与深深的委屈,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要不然,我犯得着冒这么大险,跟你演这么一出真假猴王的戏码吗?又是模仿你的模样,又是硬扛佛祖的佛光,差点把小命都搭进去!哼哼,你可别忘了,当初在万灵竹节山,你答应我的事 —— 等你西游量劫结束,功德圆满之日,要把‘孙悟空’的身份给我,让我也能光明正大地行走三界,不再做见不得光的‘六耳猕猴’!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不许反悔!”
孙悟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箍棒的棒身,他仰头望了望夜空,星子稀疏,月色朦胧,仿佛连天地都还沉浸在那场真假之争的余波里。
“知道了。” 他随口应了一声,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取完经,功德圆满之日,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反悔。只是眼下,你给我安分点待在袖里乾坤中,别再瞎折腾,若误了取经大事,别说身份,你连继续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阴影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应和,便彻底没了动静,想来是那黑影终究还是怕了他的威胁,乖乖缩了回去。
孙悟空又在林中立了片刻,确认禁制没有松动,才转身折返。回到破庙时,一切依旧如旧,假悟空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猪八戒的鼾声依旧响亮,唐僧的呼吸均匀绵长。他悄无声息地回到立柱旁,与毫毛所化的分身融为一体,闭目养神,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光芒,比夜色还要浓重几分。
这场跨越三界的真假迷局,看似以 “六耳猕猴” 的身死落幕,实则不过是另一场博弈的开端。而他与那个 “六耳猕猴” 的约定,究竟会将这趟西行之路,引向何方?孙悟空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从灵山那一棒落下的瞬间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