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了握晴雯的手,低语道:“外头风雨大,妹妹自己珍重。老太太这边,有我。昨日还听老太太念叨,说如今府里这些丫头,就属你手艺最巧,心思也灵透,只是。。。”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晴雯立刻明白,这“只是”后面,定是有人进了谗言。
对于怡红院内部,晴雯的策略更为精细。
麝月性情敦厚可靠。
晴雯不再像以往只谈风月活计,而是在一同理账、管教小丫头时,有意无意地与麝月分析些府中人事关联、利益纠葛,将部分不那么紧要却显信任的差事交托给她,潜移默化地巩固着这条内部防线。
这日核对月例银子时,晴雯便似随口道:“麝月,你瞧着近日太太屋里的玉钏儿,往咱们这儿跑得是不是勤了些?我恍惚听着,她姐姐金钏儿没了后,她家里老娘日子艰难,前儿还求到周嫂子跟前想预支月钱呢。”
麝月叹了口气:“可不是,也是个可怜的。周嫂子那人。。。怕是没那么好说话。”晴雯便道:“若是为难得狠了,你悄悄与我说,我这里还有些体己,总不能看着人过不去。”这般既点了可能的眼线,又示了好,麝月看她的眼神便更添了几分亲近。
对于机灵且受过她恩惠的小红(林红玉),晴雯则开始让她偶尔经手一些园内姊妹间无关痛痒的礼物传递,既观察其品性能力,也悄然施恩,扩大着自己的信息触角。
这日让小红去探春处送新出的花样,回来后便细细问她三姑娘近日气色如何,可有说什么话。
小红机灵,一一答了,还说:“三姑娘看着像有心事,对着窗外那几竿竹子发了好一会呆,奴婢进去都没察觉。”
这些零碎信息,拼凑起来,便是园中的风向。
这日,黛玉又让紫鹃送来新誊的诗稿。
晴雯品评诗句后,拉着紫鹃的手,真诚道:“紫鹃姐姐,林姑娘心思重,身子又弱,如今府里是非多,难免有疏漏照看不到之处。姑娘的饮食、药饵,乃至她那些心爱的书稿笔墨,还需你多费心看顾。若有什么短缺,或是难处,不必惊动官中,悄悄来告诉我一声。”
她深知黛玉在宝玉心中的分量,保全黛玉,某种程度上也是为自己增加一份无形的筹码。
紫鹃感其真诚,连连称是:“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我们姑娘前儿还说你送来的那个暖手筒比什么都强,又轻便又暖和。”
即便是对那些看似无足轻重的粗使婆子或小丫鬟,晴雯也一改往日偶尔因急躁而带来的苛责,多了几分体谅。
谁家有了难处,求到她面前,只要不违背规矩,她能在权限内周全的,便暗中行个方便。
点灯熬油费眼的小丫头,她偶尔会多给一匣子好蜡烛;家里老母生病的婆子,她派活时会酌情轻省些。
这点滴的善意,如同散落的种子,在底层仆役中悄然积累着人望,关键时或能听到意想不到的风声。
果然,不过两日,便有个小丫头悄悄告诉她,看见周瑞家的在太太院门口,拉着玉钏儿说了好一会子话,隐约听到“狐媚”、“轻狂”几个字眼。
所有这些筹谋,都必须在绝对的隐秘中进行。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神采飞扬、口齿伶俐、偶尔使点小性子的晴雯,将怡红院打理得妥帖周到,对宝玉的伺候也显得毫无心机,仿佛对迫近的危机浑然不觉。只有在独处的深夜里,她才会卸下伪装,就着一灯如豆,细细核对叶妈妈悄悄递进来的账目明细,或是将新得的零碎信息在脑中整合分析,眼神锐利地审视着自己的布局,查漏补缺。
她像一位冷静的棋手,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中,快速而有序地移动着棋盘上的棋子——财物、人脉、信息。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元春这棵大树一旦彻底倒下,贾府内部的倾轧便会立刻白热化。
她必须抢在那之前,为自己,也为那些她在意的人,铺好一条尽可能稳妥的退路。
窗外,初春的夜空云层厚重,星月无光,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