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真到了那万不得已的地步,府里出了什么我抵挡不了的大事,”凤姐的声音艰涩,几乎是一字一顿,“有人拿着我的亲笔信物,或是平儿、晴雯她们任何一个去找你,求你庇护巧姐,求你动用这些产业保全她。。。姥姥,我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那孩子还那么小的份上。。。”
她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求你,拉我的巧姐儿一把!这田庄、这铺面,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些银钱,便是她活下去的倚仗!我王熙凤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今日,我求你了,姥姥!”
说着,凤姐竟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给刘姥姥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奶奶!”刘姥姥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从机子上弹起来,抢步上前,一把扶住凤姐,自己也顺势跪倒在她榻前,老泪纵横,“姑奶奶!您快别这样!折煞老婆子了!”
她紧紧握着凤姐冰凉的手,仰着脸,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姑奶奶您放心!您信得过我刘姥姥,把姐儿的命根子交到我手上,这是天大的恩情和信任!我刘姥姥对天发誓!”
她猛地举起右手,神色庄重:“只要我刘姥姥还有一口气在,必定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护住巧姐小姐,护住这些产业!东西在我就在!东西没了,我刘姥姥也没脸活了!定不负姑奶奶今日所托!”
(刘姥姥:天爷啊!这是到了什么地步了!连琏二奶奶这样厉害的人物,都要做这样的打算。。。巧姐儿那么玉雪可爱的一个小人儿。。。放心!放心!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绝不能辜负了姑奶奶!这比金山银山还重的托付啊!)
看着她涕泪交流却眼神坚定的模样,听着她发自肺腑的誓言,凤姐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她反握住刘姥姥粗糙的手,泪水涟涟,喃喃道:“好。。。好。。。有姥姥这句话,我。。。我就能稍微闭一闭眼了。。。”
平儿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此刻也上前,对着刘姥姥深深一福:“姥姥,大恩不言谢。。。平儿在这里,也替我们奶奶和姐儿,谢谢您了!”
刘姥姥忙不迭地扶起平儿:“平姑娘快别这样,这都是我该做的,该做的!”
凤姐让平儿将刘姥姥扶起,重新坐下。
她仔细交代了如何辨认柳安庄的位置,庄头李老汉的姓名特征,以及万一需要联系时,如何通过韩铮或者叶妈妈传递消息。
每一处细节,她都反复叮嘱,生怕有所遗漏。
刘姥姥听得极其认真,努力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最后,凤姐让平儿将蓝布包袱重新包好木匣和契书,银票则分开让刘姥姥贴身藏好。
又将自己腕上一对成色普通的银镯子褪下来,递给刘姥姥:“这对镯子不值什么钱,姥姥拿着,或当或卖,也算是个信物。”
刘姥姥推辞不过,只得收下,郑重地揣进怀里。
一切交代妥当,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刘姥姥不敢久留,将那个蓝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再次向凤姐保证了一番,才由平儿悄悄领着,沿着来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了府。
望着刘姥姥消失的背影,凤姐脱力般瘫软在引枕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但她的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卸下重担的虚脱,有托付成功的微茫希望,更有对未知命运的深深恐惧。
(巧姐儿。。。娘的乖囡。。。娘能为你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肯不肯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了。。。刘姥姥。。。但愿我没有看错人。。。)
平儿送人回来,见到凤姐这般模样,心疼不已,连忙上前伺候。
“奶奶,您这又是何苦。。。”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凤姐闭上眼,无力地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值得。。。为了巧姐,都值得。。。”
暮色渐浓,将房间内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吞噬殆尽。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有无尽的担忧与那微弱的、寄托在远方的希望,在沉沉的黑暗中交织、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