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雪糁子下了一日,至晚方歇。
地上、屋檐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色,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
寒气透过窗隙门缝,无声地侵入室内,纵使笼了炭盆,也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阴冷。
怡红院书房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黛玉并未久留,宽慰了宝玉几句,见他神色稍霁,又见袭人频频示意天色已晚,便由紫鹃扶着回去了。
屋内只剩下宝玉一人,对着那跳跃的火焰,怔怔出神。黛玉那句“你若安好,我便不委屈”和“你也该长大了”,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他忽然站起身,在书架上翻找起来,动作有些急迫。
不再是那些《西厢记》、《牡丹亭》,也不是才子佳人的诗词集,而是寻出了几本蒙尘的经义策论,还有一本《贞观政要》。
他拂去书上的灰尘,就着灯光,一页页翻看起来。
那上面的字句,往日在他看来枯燥无味,如同嚼蜡,此刻却仿佛有了不同的分量。
他看得极慢,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在字里行间划过,像是在艰难的跋涉中寻找路径。
袭人进来添炭,见他竟在看这类书,又是惊讶又是担忧,忍不住道:“我的二爷,这大晚上的,看这些劳什子做什么?仔细伤了神!不如早些安歇吧。”
宝玉头也不抬,只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去吧,我再看一会儿。”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袭人从未听过的、不容置疑的坚持。
袭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宝玉放下书卷,心中那股想要保护黛玉、承担责任的念头,非但没有因疲惫而消退,反而愈发清晰、强烈。
他坐立难安,脑海中尽是黛玉单薄的身影和那双含愁带忧的眸子。
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他若不能给她一个明确的承诺,一个坚实的依靠,又如何对得起她素日待自己的那片心?
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取了件厚实的鹤氅披上,也顾不得夜深雪滑,执了一盏小巧的玻璃绣球灯,便悄无声息地出了怡红院,踏着薄雪,径直往潇湘馆走去。
潇湘馆内,此刻也是灯火未熄。
黛玉并未睡下,正临窗抚琴。
琴声淙淙,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越,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不安。她心绪烦乱,白日里宝玉的忧虑,府中压抑的气氛,自身前途的渺茫,都交织在心头,难以排遣。
紫鹃在一旁做着针线,听着琴音,脸上也带着愁容。
忽听得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宝玉压低声音的呼唤:“林妹妹,可睡下了?”
紫鹃一愣,忙起身去开门。
只见宝玉站在门外,肩头落了些许未化的雪糁,手里提着的灯映得他脸庞如玉,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二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快进来,仔细冻着了!”紫鹃连忙将他让进屋,又替他拍去鹤氅上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