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并非什么也做不了。”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凤姐姐病着,三丫头虽是好的,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许多外头的事不便插手。如今这府里,能名正言顺站出来做些事的爷们,除了你,还有谁呢?”
宝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黛玉。
昏暗的灯光下,她眼眸清澈如水,里面没有一丝玩笑或勉强,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鼓励。
“我?”宝玉茫然,“我能做什么?我连账本都看不明白,人情往来也一窍不通。。。”
“不会,可以学。”黛玉打断他,语气坚定,“谁生来就会的?探丫头当初理家,不也是从头学起?你且想想,如今最要紧的是什么?是外头那些庄子的租子能否按时收上来?是各处的年礼该如何裁度,既不显得小气,又能节省用度?还是。。。如何稳住底下的人心,莫要在这时候再生乱子?”她平日里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心思玲珑,对局势看得分明。
宝玉怔怔地听着,黛玉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是啊,他不会查账,不会像凤姐那样雷厉风行,但他可以去问候生病的凤姐,可以去向探春请教,甚至可以尝试着去接触一下外面那些他素来厌恶的“禄蠹”之流,问问庄务,了解一下人情往来。
哪怕只是做出一个姿态,也能安定一部分人心。
“妹妹。。。你说得对。”宝玉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那迷茫与痛苦被一种初生的决心所取代,“我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站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看向黛玉,“明日,我就去寻林之孝,问问庄子上的情况。再去看看凤姐姐。。。还有,园子里各处的用度,也该让麝月她们再仔细核对,能省则省。”
他说着这些他素日最不耐烦的“俗务”,语气虽还带着些生涩,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黛玉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这才好。”她轻声说,眼中似有星光闪烁,“我知道你心里不喜这些,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她站起身,从带来的一个小小捧盒里取出一碗还温热的燕窝粥,递到宝玉面前:“便是天塌下来,也得先顾着自己的身子。你若倒了,才是真真什么都做不了了。趁热用些吧。”
宝玉看着她递过来的粥,又看看她清亮坚定的眼眸,心中那冰冷的角落仿佛被一股暖流缓缓注入。
他接过碗,触手温热,如同黛玉此刻给他的支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那碗粥吃了下去。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知躲在大观园象牙塔里的富贵闲人,他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稚嫩的肩膀,去触碰、去分担那份沉甸甸的家族责任。
而黛玉,也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他呵护、与他共读《西厢》的知己,更成了他在这风雨飘摇的逆境中,最坚定、最温柔的精神支柱。
窗外寒风依旧,书房内灯火如豆。
一对璧人,在这漫漫长夜里,彼此扶持,共同面对着未知的惊涛骇浪。
那份源于心灵相通的感情,在患难与共中,褪去了些许朦胧的诗意,却沉淀得愈发坚韧与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