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顾上门,苏娘子笑容更盛,亲自去库房取货。清辞趁机在店内走动,目光看似随意,实则仔细观察。
货架最里侧,摆着几个青花大缸,缸口封着油纸。清辞走近,隐约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是硝石!
她心中一动,装作不慎碰倒旁边一个小瓷瓶。瓷瓶落地碎裂,里面滚出几粒黑色的丸状物。
苏娘子闻声赶来,见地上之物,脸色微变。
“抱歉,是我不小心。”清辞蹲下身要捡。
“夫人别动!”苏娘子急忙拦住,自己快速将那些黑色丸子拾起,“这是……这是驱虫的药丸,气味不好,别污了您的手。”
清辞站起身,笑容如常:“是我莽撞了。这些碎了的,一并算在我账上。”
苏娘子连说不用,但清辞坚持。结账时,清辞状似无意地问:“苏娘子这店开了不少年了吧?生意做得这么大,想必认识不少海商。”
“混口饭吃罢了。”苏娘子打着哈哈,“夫人若需要海外稀罕物,尽管开口,小店尽力帮您寻。”
清辞付了银子,让周嬷嬷捧着香料出门。上马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海澜阁的匾额,眼中闪过深思。
马车上,周嬷嬷低声道:“世子妃,方才那些黑丸子……”
“是火药。”清辞声音平静,“硝石、硫磺、木炭混合制成,虽粗糙,但确是火药无疑。海澜阁明面上做香料生意,暗地里却在贩卖火药。”
周嬷嬷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想做什么?”
“还不清楚。”清辞蹙眉,“但苏娘子与齐王有牵连,齐王又在蛇盘岛囤积军械……若将这些连起来看,恐怕所图非小。”
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下。
车夫在外头道:“世子妃,前头路堵了,好像是……陈家的人在闹事。”
清辞掀帘看去,只见前方街口围了一群人,几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正在推搡一个老者,地上散落着些药材。
那老者清辞认得——是许府那位杜管家。
“住手!”清辞下了马车,走上前去。
家丁中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见清辞衣着不俗,稍稍收敛,但仍横道:“这老东西挡了我们陈府采买的车队,耽误了时辰,你少管闲事!”
杜管家见到清辞,如见救星:“世子妃!他们……他们故意撞翻我的药材,还诬赖我挡道!”
清辞看向地上。那些药材是刚抓的,正是她为许夫人开的方子里的药。附子、金银花等混在泥土里,已不能用了。
“陈府好大的威风。”清辞声音冷了下来,“光天化日,当街欺凌老人,毁人药材。这便是扬州盐商总商的做派?”
疤脸汉子听到“世子妃”三字,脸色变了变,但仍嘴硬:“是他不长眼……”
“我不长眼?”杜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我好好走在路边,是你们的马车横冲直撞!车夫还骂骂咧咧,说许家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他们陈府抢道!”
清辞心中了然。这是陈万金在敲打许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敲打她。
“药材多少钱,我赔。”清辞对杜管家道,“你先回去重新抓药,夫人等着用药呢。”
疤脸汉子见状,悻悻道:“既然世子妃开口,这次就算了。咱们走!”
陈府的人扬长而去。围观人群渐渐散开,议论纷纷。
杜管家老泪纵横:“世子妃,今日多亏您了。只是……只是这陈万金,实在是欺人太甚!”
清辞扶住他:“杜管家先回去,夫人的病要紧。至于陈万金……”她眼中寒光一闪,“三日后他的寿宴,我自会讨个说法。”
四、暗夜密信与毒谋
回到涵碧园时,已是申时。
朱廷琰已能起身,正坐在窗前看书。见清辞进来,放下书卷:“如何?”
清辞将今日之事一一说了,末了道:“陈万金这是明着挑衅。他知我去许府,便让人当街毁药,是在警告我——也警告许家,别跟我走得太近。”
朱廷琰冷笑:“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虚。许家这条线,咱们必须抓住。”
正说着,墨痕闪身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大人,京里来的,八百里加急。”
朱廷琰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清辞问。
“父皇病情反复。”朱廷琰将信递给她,“太医院会诊,说是忧思过度,肝郁气滞。但父皇私下传话给我,说他怀疑……有人下毒。”
清辞心中一凛,细看密信。信中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落款是个“冯”字——是冯保!
“冯保传信?”清辞震惊,“他不是齐王的人吗?”
“所以此信真伪难辨。”朱廷琰眼神深邃,“若真,说明冯保与齐王并非铁板一块;若假,便是诱我回京的陷阱。”
清辞沉吟:“你觉得呢?”
“五五之数。”朱廷琰揉着眉心,“但无论如何,京中局势必然生变。齐王若想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父皇病重,太子年幼,我又远在江南。”
他看向清辞:“陈万金的寿宴,你得去,而且要风光地去。要让所有人看到,魏国公世子妃在扬州站稳了脚跟。这样,齐王在京中动手时,才会有所顾忌。”
清辞点头:“我明白。只是你的伤……”
“无妨,毒已清,余下的只是皮肉伤。”朱廷琰握住她的手,“清辞,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难走。”
“再难,一起走。”清辞反握他的手,掌心温暖。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墨痕忽然道:“大人,还有一事。冯小宝那边……有动静了。”
“说。”
“今日午时,冯小宝悄悄去了陈府后门,见了陈万金的心腹账房先生。两人在马车里谈了约一刻钟,冯小宝离开时,手中多了一个锦盒。”墨痕顿了顿,“属下让人跟踪那账房先生,发现他随后去了……去了林如海的府邸。”
盐运使林如海!
清辞与朱廷琰对视一眼。冯小宝见陈万金的人,陈万金的人又见林如海——这三人之间,果然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锦盒里是什么?”朱廷琰问。
墨痕摇头:“没看到。但冯小宝回织造局后,苏公公便闭门不出,直到申时才露面,神色如常。”
清辞忽然想起海澜阁那些火药:“苏娘子卖火药,冯小宝联络盐商和盐运使……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无人能答。
夜色渐浓,涵碧园点起灯火。
许府那边传来消息:许夫人服了药后,咳血已止,胸闷大减,竟安稳睡了一个时辰。杜管家亲自来道谢,还带来一个消息——陈万金寿宴,许家也会去。
“许老爷说,这些年受够了陈家的气。”杜管家压低声音,“若世子妃有用得着许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是一个重要的表态。
送走杜管家,清辞回到房中,朱廷琰已在等她。
“许家站过来了。”清辞轻声道,“这是个好的开始。”
朱廷琰点头,却无喜色:“但危险也更近了。陈万金不会坐视咱们拉拢许家,寿宴上,必有动作。”
清辞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陈万金送的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宝石在烛光下璀璨夺目,却也冰冷刺眼。
“那就看看,是谁的动作快。”她合上锦盒,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窗外,明月升起,清辉洒满庭院。
而扬州城的暗夜里,无数阴谋正在滋长。
织造局内,冯小宝在灯下打开那个锦盒,里面是一沓银票,每张面额一千两,共五十张。银票下压着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寿宴之日,取其命。”
冯小宝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蹿起,映亮他年轻却阴郁的脸。
他走到窗边,望着涵碧园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与此同时,陈府书房内,陈万金正与心腹密谈。
“许家那老东西,竟敢靠向世子妃。”陈万金脸色阴沉,“既如此,就别怪我心狠。寿宴那日,按计划行事。”
“老爷,真要……真要下死手?那可是世子妃。”
“一个病弱世子的妃子,死了便死了。”陈万金眼中闪过狠戾,“齐王说了,只要事成,江南盐政,日后便是我陈家说了算!”
烛火跳动,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
夜,还很长。
而三日后望江楼的那场寿宴,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