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是一行簪花小楷:“廷琰吾夫,见字如晤。今夜风雪大作,府中有客至,妾已备薄酒以待……”
写到此处,窗外突然传来轰然巨响!
二门破了。
五、绝境微光
黑衣刺客如潮水般涌入院中。
听雪轩前的空地上,仅剩的三十多名仆役背靠背围成半圆,手中武器五花八门:菜刀、棍棒、铁锹,甚至还有一把大扫帚。他们大多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沈清辞就站在廊下。
她一身素衣,未戴任何首饰,长发只松松绾了个髻。风雪吹起她的衣袂,廊下灯笼的光晕笼罩着她,竟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刺客首领是个独眼汉子,他抬起手,示意手下暂停。
“世子妃,”他哑着嗓子开口,“我等奉齐王之命,请王妃过府一叙。只要王妃配合,我等绝不伤害府中任何人。”
清辞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让独眼汉子莫名心悸。
“齐王殿下真是客气。”她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最讨厌被人‘请’。尤其是,用刀剑‘请’。”
独眼汉子眼神一冷:“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上!”
刺客如狼似虎扑来!
便在这时,东西厢房屋顶突然站起十余人,张弓搭箭——虽然姿势笨拙,箭也射得歪歪斜斜,但突如其来的攻击还是让刺客阵型一乱。
紧接着,廊下仆役将十几桶滚烫的液体泼洒而出!
“小心!”独眼汉子急退。
但已经晚了。
滚油混合着清辞特制的药粉,泼洒在冲在最前的刺客身上。惨叫声瞬间响起,七八个刺客倒地翻滚,裸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溃烂。
独眼汉子又惊又怒:“妖女!你用毒!”
“彼此彼此。”清辞淡淡说,“你们三百余人夜袭国公府,难道就是正道了?”
她往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异香弥漫开来。
“此香名‘醉清风’,闻之者四肢无力,三个时辰内动弹不得。”清辞扫视众刺客,“你们现在退去,我给你们解药。若执迷不悟……”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刺客中已有不少人面露惧色。方才那滚油的恐怖还历历在目,谁知道这香气又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独眼汉子咬牙:“别听她妖言惑众!给我……”
话音未落,他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单膝跪地。
不只是他,周围的刺客接二连三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
“你……你何时……”独眼汉子惊恐地看着清辞。
清辞依然站在廊下,手中瓷瓶的塞子尚未完全打开。
她微微一笑:“谁说‘醉清风’一定要靠闻的?”
她抬起手,指向地面。
众人这才发现,院落雪地中,不知何时洒满了一种淡黄色的粉末。方才泼洒滚油时,这些粉末被热气蒸腾,早已弥漫在空气中。
“早在你们攻破前院时,我就让人洒下了。”清辞轻声道,“现在,该我问了——谁派你们来的?齐王此刻在何处?京城中还有哪些同党?”
独眼汉子咬牙不答。
清辞也不急,只对春茗说:“去取银针来。我记得《千金方》中记载了一种针法,可令人浑身奇痒,如万蚁噬心,偏又动弹不得……”
“我说!”一个年轻刺客崩溃大喊,“是齐王府侍卫统领派我们来的!齐王今夜去了西山别庄,要见蒙古使者!京城中……京营副将刘振、户部右侍郎周勉、都察院副都御使……”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
每说一个,清辞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人遍布军政要害,若齐王今夜真敢起事,京城恐怕真要血流成河。
便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来自府外,越来越近,如潮水般涌来。
独眼汉子脸色大变:“不可能……齐王说过,京营今夜全都……”
“全都怎样?”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风雪中,朱廷琰一身浴血戎装,手提长剑,踏着满地积雪走来。他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卫,火光映照着他们冰冷的面甲。
他走到院中,目光扫过倒地的刺客,最后落在清辞身上。
四目相对。
廷琰眼中的杀气瞬间融化,变成深不见底的心疼与后怕。他快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清辞拥入怀中。
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清辞靠在他染血的胸膛上,终于,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会回来。”
六、尾声·暗夜未尽
一个时辰后。
魏国公府正厅,烛火通明。
廷琰已换下戎装,着一身常服,正听墨痕汇报。清辞坐在他身侧,手中捧着热茶,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齐王及其党羽已全部下诏狱。西山别庄搜出的僭越之物,臣已命人封存,明日一早便押送入宫。”墨痕顿了顿,“但有一事……齐王在狱中一直狂笑,说‘你们以为赢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廷琰皱眉:“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墨痕看了清辞一眼,“他说‘我那好侄媳确实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还说……‘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清辞手中的茶杯轻轻一颤。
廷琰握住她的手,对墨痕道:“加强诏狱守卫,绝不能让任何人接近齐王。另外,立即派人去广化寺,将齐王家眷全部控制起来——记住,要活的。”
“是。”
墨痕退下后,厅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廷琰转身看着清辞,轻轻抚上她的脸:“吓到了?”
“有一点。”清辞诚实地说,“但当看到你出现的时候,就不怕了。”
廷琰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对不起,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我们是夫妻。”清辞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本就该并肩作战。只是……廷琰,我总觉得事情还没完。齐王那句话,不像单纯的恐吓。”
廷琰沉默片刻。
“我也觉得。”他低声说,“齐王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今夜落网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且……”
他欲言又止。
清辞抬起头:“而且什么?”
廷琰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而且在搜查齐王府时,我们发现了一些信件。其中一封,提到了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关于我母亲的死。”
清辞心下一沉。
廷琰的母亲,魏国公原配夫人,据说是病逝的。但廷琰一直怀疑另有隐情,只是苦无证据。
“信上说了什么?”
“只有半句。”廷琰的声音冷得像冰,“‘徐氏已除,魏国公府尽在掌握’。落款是一个代号——‘青鸾’。”
青鸾。
清辞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号,却一无所获。
窗外,风雪渐歇。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但清辞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握紧廷琰的手,轻声道:“无论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廷琰反手握住她,十指紧扣。
“好。”
黎明前的黑暗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根须在地下紧紧缠绕。
而远处的皇城,钟楼上的晨钟,正一声接一声响起。
新的一天来了。
但阴谋的网,才刚刚展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