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香浮动疑云重
皇帝袖口那缕异香,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进沈清辞心底。
她跪在软轿前,手指还搭在皇帝腕间,脉搏微弱混乱如风中残烛。而三皇子朱常洵扶着轿辕,正低头拭泪,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便丝丝缕缕飘散出来。
这香……清辞在脑中飞快搜索记忆。
不是寻常的龙涎、沉香,也不是宫里常用的安息香。它更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像是某种药材混合了特殊的花蕊。她在陆明轩的药典中见过类似的描述——“青鸾引”,一种已失传的宫廷秘香,相传前朝后宫曾用来助眠,但若与特定药材长期同处,会慢慢诱发心疾。
而千机引的毒性,正会加重心脉负担。
“王妃?”墨痕带着几名太医匆匆赶来,见她神色异常,低声唤道。
清辞猛然回神。
不能打草惊蛇。
她收回诊脉的手,神色恢复平静:“陛下脉象凶险,需立即施针护住心脉。孙院判,烦请将陛下移至最近的殿阁,我要用金针渡穴。”
孙太医看了眼三皇子,又看向朱廷琰,犹豫道:“这……乾清宫已被叛军损毁,养心殿又远,最近的怕是……景阳宫。”
景阳宫,三皇子的生母贤妃生前居所,贤妃病故后便一直空置。
朱常洵立刻道:“不可!景阳宫久无人居,寒气深重,岂是父皇养病之所?依本宫看,还是移往……”
“就近为宜。”廷琰沉声打断,“陛下龙体为重。景阳宫虽久无人居,但每日都有宫人洒扫,即刻命人生起炭火、铺设锦被便是。顾老将军,劳烦您带兵清理沿途叛军残部,确保移驾安全。”
顾老将军抱拳:“老臣领命!”
三皇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对,只深深看了清辞一眼:“那便有劳世子妃了。”
那眼神温和依旧,但清辞却从中读出一丝审视与……警惕。
二、景阳宫秘
景阳宫果然如廷琰所说,虽陈设略显陈旧,但干净整洁。宫人们很快生起地龙,铺好锦被,将皇帝安置在东暖阁的榻上。
清辞屏退闲杂人等,只留孙院判和两名资深太医打下手。她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烛火上细细炙烤。
“陛下所中之毒已侵入心脉,寻常解毒之法已无效。”她一边施针,一边低声解释,“我现在用‘七星续命针’,先护住心脉生机,再以药力徐徐拔毒。但这法子凶险,需有人以内力助我引导药力——世子?”
廷琰毫不犹豫上前:“我来。”
两人盘坐榻前,清辞施针,廷琰运功。金针刺入皇帝胸前七处大穴,廷琰掌心抵在皇帝背心,浑厚内力如温泉般缓缓注入。
一炷香后,皇帝青紫的脸色终于缓和些许,呼吸也渐渐平稳。
孙太医见状,长舒一口气,老泪纵横:“天佑陛下……天佑陛下啊!”
清辞却不敢松懈。她示意廷琰继续运功,自己则起身走到窗边,看似透气,实则在仔细观察这间暖阁。
贤妃故去已有十年,但这里仍保留着她生前的喜好:多宝阁上摆着白玉观音,墙上挂着工笔花鸟,案几上甚至还有未完的绣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试图掩盖什么……
她鼻翼微动,循着气味走向一个紫檀立柜。
柜门紧锁,锁孔已有锈迹,显然很久未开。但柜缝处,却渗出极淡的、与三皇子袖口相似的香气。
“王妃在看什么?”三皇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清辞转身,见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暖阁门口,手中端着一盏参茶:“父皇可好些了?本宫命人炖了参茶,或许能补补元气。”
“陛下刚稳住心脉,不宜大补。”清辞不动声色地挡住立柜,“参茶性烈,恐与药性相冲。”
朱常洵笑容微顿:“还是世子妃考虑周全。”他将茶盏交给宫人,目光扫过立柜,忽然叹道:“这柜子里,都是母妃生前珍爱的医书药典。母妃在时,也常钻研医术,可惜……”
“贤妃娘娘通晓医术?”清辞心中一动。
“略知一二。”朱常洵走到柜前,手指抚过锁孔,眼中流露追忆,“母妃体弱,久病成医。她常说,若能以医术救人,便是积德行善。可惜她走得早,否则……”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清辞却捕捉到关键信息:贤妃懂医,且收藏医书药典。
而千机引这种罕见奇毒,绝非寻常人能得、更非凡人能用的。
“王妃。”廷琰的声音传来,“陛下醒了。”
三、帝王之疑
皇帝确实醒了。
虽然面色依旧灰败,眼神却恢复了几分清明。他靠在软枕上,目光缓缓扫过榻前众人:廷琰、清辞、三皇子、孙太医……
“父皇!”朱常洵扑到榻前,泪如雨下,“您终于醒了!儿臣……儿臣差点以为……”
皇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却看向廷琰:“齐王呢?”
“已擒获,押在天牢。”廷琰跪地道,“叛军大部剿灭,余孽正在追捕。顾老将军已控制宫城四门,朝中大臣都在偏殿候旨。”
皇帝微微点头,又看向清辞:“是你……救了朕?”
清辞福身:“臣妇略通医术,不敢居功。是陛下洪福齐天。”
“洪福齐天……”皇帝喃喃重复,忽然咳嗽起来,咳出的痰中带着黑血。清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指尖触及他后背时,却感觉龙袍下似乎藏着什么硬物。
她不动声色,喂皇帝服下温水和药丸。皇帝喘息稍平,忽然道:“你们都退下……廷琰和沈氏留下。”
三皇子一怔:“父皇……”
“退下。”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常洵深深看了清辞一眼,终是低头:“儿臣告退。”
孙太医等人也躬身退出。暖阁里只剩下皇帝、廷琰、清辞三人。
皇帝靠在枕上,闭目良久,忽然开口:“廷琰,你过来。”
廷琰上前。
皇帝从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金令,塞进他手中:“此乃朕的密令。凭此令,可调动京城内外所有兵马,包括……锦衣卫暗卫。”
廷琰手一颤:“陛下,这……”
“朕的时间不多了。”皇帝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此刻锐利如刀,“齐王谋逆,表面是他一人之过,但朕中毒半年之久,太医院无人察觉;宫禁守卫森严,叛军却能长驱直入……这宫里宫外,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朕中毒之事,你暗中查,不要声张。尤其……”他顿了顿,“尤其要查清楚,这毒是从哪里来的,经了谁的手。”
清辞心中一震。皇帝果然起疑了。
廷琰握紧金令:“臣领旨。但陛下龙体……”
“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皇帝看向清辞,“沈氏,你老实告诉朕,朕还有多少时日?”
清辞沉默片刻,低声道:“若精心调养,清除余毒,或可……或可延寿一年半载。但若再中毒,哪怕一次,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一年半载……”皇帝苦笑,“够了。够了。”
他忽然抓住廷琰的手,声音压低:“廷琰,朕要你查的,不只是下毒之人。朕要你查清楚,当年你母亲徐氏的死,还有……二十多年前,云南沐王府那桩旧案。”
廷琰瞳孔骤缩:“陛下知道?”
“朕知道得晚了。”皇帝眼中闪过痛色,“这些年,有人一直在朕耳边吹风,说徐氏死得蹊跷,说沐王府那案子另有隐情,说……说这一切都与你有关。朕曾不信,但现在……”
他剧烈咳嗽起来,清辞忙喂他服药。好一会儿,皇帝才平复,虚弱道:“现在朕才知道,那人是想借朕的手,除掉你。廷琰,朕对不起你母亲,也……差点对不起你。”
“陛下……”廷琰眼眶泛红。
“去吧。”皇帝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去查。无论查到谁,无论那人身份多尊贵,都给朕揪出来。这江山……不能落在豺狼手中。”
四、柜中秘辛
退出暖阁时,天色已近黄昏。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宫城再次覆上素白。但血迹太深,仍从雪下渗出暗红,像这座宫殿永远洗不净的罪孽。
廷琰去偏殿安抚群臣、布置追查事宜。清辞以“需为陛下配药”为由,留在景阳宫。
她再次走到那个紫檀立柜前。
锁已生锈,但难不倒她。从药箱中取出一小瓶药水,滴入锁孔,片刻后锁芯松动,“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开了。
柜内果然堆满了书。大部分是医书,《千金方》《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但有几本手抄册子格外显眼。
清辞抽出最上面一本。册子封面无字,内页字迹娟秀工整,是女子的笔迹。开篇便写着:“余自入宫,身染顽疾,遍寻良方不得,遂自研药理。偶得前朝残卷,载奇毒‘千机引’……”
她心跳加速,飞快翻阅。
册子详细记录了千机引的配方、毒性、解法,甚至还有使用心得:“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香料,三月可成疾,半年可伤根本,一年可夺性命。然解毒需七味珍稀药材,其中‘碧血灵芝’生于苗疆悬崖,‘千年雪莲’长于天山绝顶,寻常难以得之……”
翻到后面,清辞手指顿住。
那一页写着:“徐氏已疑余,屡次试探。此女聪慧,不可久留。然其子廷琰深得帝心,若除徐氏,须做得天衣无缝,否则后患无穷。”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只简笔的青鸟。
青鸾。
清辞背脊发凉。这册子,是贤妃的手记。贤妃就是青鸾,是她研制了千机引,是她毒害了徐夫人,现在……又对皇帝下手。
但贤妃已死了十年。
一个死人,如何继续下毒?
除非……
“王妃在看什么?”
三皇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在咫尺。
清辞猛地转身,将册子藏入袖中。朱常洵站在她身后三步处,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但眼神却冰冷如窗外的雪。
“只是看看贤妃娘娘的藏书。”清辞稳住心神,“娘娘果然博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