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钟里的决断
寅时三刻,金陵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预备学堂的寝舍里,周素问睁着眼躺在床榻上,已经整整一个时辰。窗外传来远处寺庙隐隐的晨钟,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自那日从柳林回来,已经过去两天。两天里,她照常上课、习字、帮顾教习整理书册,一切如常。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从未消失——总觉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可能是“渔樵”的人,也可能是……王妃派来保护她的人。
“素问姐姐,”对床的李姑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你又醒这么早?”
“嗯,睡不着。”周素问轻声道,“你睡吧,离卯时还早。”
李姑娘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周素问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向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女诫》。书页边角,有她昨日用朱笔写下的一行小字:“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这是父亲生前常说的话。父亲说,为官也好,做人也罢,最要紧的是问心无愧。
她问心有愧吗?
对周家,她确实有愧——身为周家女,未能完成家族使命。但对王妃,对书院里这些憧憬未来的姑娘,对她自己的良心,她无愧。
可这无愧,换来的可能是灭顶之灾。
昨日黄昏,祖父身边的管事周福来送换季衣裳,临走时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三小姐,老爷让您保重身体。夜里风大,莫要独自出门。”
是关心,还是警告?
她不知道。只知道今夜,就是“渔樵”给的最后期限——三日后书院夜课,一场“意外”。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渗入窗纸。周素问下床梳洗,手指触到铜盆里的冷水时,打了个寒颤。镜中的少女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二、顾青黛的试探
辰时正,书斋晨读。
二十几个姑娘齐声诵读《诗经·邶风》,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顾青黛一袭靛蓝劲装,抱臂站在窗前,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每个学生,最终落在周素问身上。
这姑娘今日读得格外用力,指尖紧紧捏着书卷,指节泛白。
早课结束,顾青黛叫住她:“素问,你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中的紫藤花架下。四月末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紫色花穗垂落如瀑,香气袭人。
“你的《柏舟》注释写得很好,”顾青黛从袖中取出周素问的课业,“‘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这句你解为‘女子当有坚定心志,不为外物所移’。说说,为何这么解?”
周素问垂首:“学生以为,古时女子身不由己,婚嫁随父母,生死随夫婿。但心志是自己的,若能如磐石般坚定,纵使身陷困厄,精神犹可独立。”
“说得好。”顾青黛深深看她一眼,“那你自己呢?可有磐石之心?”
周素问心头一跳,抬眼对上顾青黛的目光。那双眼睛锐利如刀,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学生……正在学。”她谨慎地回答。
顾青黛忽然压低声音:“今夜书院有夜课,王妃可能会来。你可知晓?”
周素问呼吸一滞:“王妃……身子可好些了?”
“陆先生说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顾青黛话锋一转,“不过,我昨日巡查时发现,书斋通往湖边的那条小径,有几块石板松动了。夜里走,容易绊脚。已吩咐工匠明日来修,今夜你们下课时,记得绕道走大路。”
石板松动?
周素问脑中警铃大作。这就是“意外”?让她“失足落水”的契机?
“学生记住了。”她声音发干。
顾青黛拍拍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记住就好。对了,王妃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世间路千万条,选最难走的那条,往往能看到最好的风景。”顾青黛说完,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素问,你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王妃……很看重你。”
紫藤花影摇曳,顾青黛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周素问站在原地,许久,眼眶渐渐发热。
王妃知道。
王妃什么都知道。
那句“选最难走的路”,分明是在告诉她:坚持良知的路最难,但值得。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三、王府的密令
同一时刻,王府书房。
朱廷琰正与墨痕、陆明轩议事。书案上摊开一张金陵城防图,几处地点用朱笔圈出。
“乌衣巷这几处宅子,霍冀从京城调来的旧档显示,都是夏言门生故吏的产业。”墨痕指着地图,“其中三处近年有人居住的痕迹,但户主都换了名头,查起来需要时间。”
“来不及了。”朱廷琰沉声道,“‘渔樵’既决定灭口,今夜必会动手。我们必须在日落前,把周素问安全转移。”
陆明轩蹙眉:“直接接走不行吗?就说王妃喜欢这姑娘,接进王府小住几日。”
“太刻意。”朱廷琰摇头,“‘渔樵’不是傻子,周素问若突然消失,他立刻会警觉,可能提前收网或转移。我们要的是让他相信,周素问确实出了‘意外’,且这意外与我们无关。”
“王爷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朱廷琰眼中闪过精光,“他们不是要制造‘失足落水’吗?那就让周素问‘落水’。只不过,落水之后的事,由我们掌控。”
陆明轩抚须思索:“需要老朽做什么?”
“配一种药。”朱廷琰道,“服下后一个时辰内,脉象微弱如将死,面色苍白,气息奄奄,但两个时辰后会自然苏醒,对身体无害。”
“假死药?”陆明轩了然,“这倒不难。但需提前服下,且服药后不能进水,否则真会呛溺。”
“所以落水必须是假落水。”墨痕接话,“我们可以安排人在湖边接应,周素问刚落水就被救起,迅速换上准备好的‘尸体’,真的周素问暗中转移。而那个‘尸体’,由我们的人假扮,服了陆先生的药,演一出‘救治无效、香消玉殒’的戏。”
朱廷琰点头:“关键是要快。从落水到‘死亡’,不能超过半个时辰。之后‘尸体’入棺,停灵三日,再以‘周家接回安葬’的名义送出城。出了城,周素问就安全了。”
“那周家那边?”陆明轩问。
“周柏年既然选择了牺牲孙女,就不会深究。”朱廷琰冷笑,“他甚至会配合我们演戏,巴不得早点把‘尸体’运走,消除隐患。而‘渔樵’看到计划成功,也会暂时放松警惕,给我们更多时间查他的老巢。”
计划已定,但还有关键一环。
墨痕迟疑道:“王爷,这些都需要周素问本人配合。她……会信我们吗?”
朱廷琰看向窗外,晨曦正洒满庭院。
“王妃说,那孩子会信的。”他轻声道,“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四、湖边的交易
午后,周素问收到了第二张纸条。
这次不是塞在门缝,也不是托人传递,而是夹在她从书院藏书阁借阅的《本草纲目》里。她翻开书时,纸条飘落在地。
上面只有八个字:“申时三刻,老地方。”
老地方,自然是湖东南柳林。
周素问盯着那八个字,指尖冰凉。是最后通牒,还是最后的机会?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起身更衣。月白色襦裙,素银簪子,腰间还是那条旧锦带。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
申时初,她向顾青黛告假,说身体不适想回寝舍休息。顾青黛深深看她一眼,只说:“早去早回,夜里还有课。”
“学生明白。”
周素问走出书院,没有回寝舍,而是沿着湖岸向柳林走去。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留下圈圈涟漪。
很美。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看这片湖了。
柳林依旧寂静。她走进深处,灰衣人已经等在那里。这次不止他一个,还有两个黑衣人隐在树后,呈三角包围之势。
“周姑娘终于来了。”灰衣人语气平淡,“考虑得如何?”
周素问深吸一口气:“我要见祖父。”
灰衣人挑眉:“现在想见,晚了。”
“那我不会配合。”周素问挺直背脊,“你们要我死,可以。但我死前,要见祖父最后一面,有些话要说。否则,我宁可现在就喊出来,让书院的人都知道——”
“你敢!”树后一个黑衣人厉声喝止。
灰衣人抬手制止,盯着周素问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点意思。好,我成全你。但你要记住,若耍花样,死的就不止你一个。”
他示意一个黑衣人离开。约莫一刻钟后,周柏年匆匆赶来,穿着寻常布衣,看起来像个普通老者。
“素问……”周柏年神色复杂。
“祖父。”周素问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如常,“孙女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
灰衣人皱眉,周柏年摆摆手:“你们都退开些。”
黑衣人退到十步外,仍保持着警惕。
周柏年走到周素问面前,压低声音:“你这孩子,何苦如此?若肯听话,何至于此……”
“祖父,”周素问抬眼,眼中含泪却不掉落,“父亲临死前,您去狱中看他,他说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周柏年浑身一震。
“父亲说,‘儿子不孝,连累家族。但儿子所为,皆出自本心,无愧天地。只求父亲将来,莫让素问和景明(周素问的弟弟)也走上这条路。’”周素问一字一句,“您当时答应了的。”
周柏年老脸抽搐:“此一时彼一时……”
“不,道理从来都一样。”周素问摇头,“祖父,您常教我们,周家诗礼传家,重的是气节。可现在呢?与夏言余孽勾结,谋害无辜,这真是周家该走的路吗?”
“你懂什么!”周柏年低吼,“夏公遗志,是清君侧、正朝纲……”
“用暗杀、用毒计、用无辜女子的性命来‘正朝纲’?”周素问笑了,笑容凄然,“祖父,您真的信吗?还是说,您只是不甘心周家败落,想借这股势力东山再起?”
这话戳中了周柏年最深的痛处。他脸色铁青,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