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廷琰点头:“那就好。等宝库事了,给她安排个新身份,送她去安全的地方。”
“她说不走。”沈清辞眼神柔和,“她说想留在书院,哪怕从杂役做起。我应了。”
“你总是心软。”
“不是心软,是惜才。”沈清辞正色道,“那孩子有慧根,有良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这世道对女子已足够苛刻,能帮一个是一个。”
窗外传来晚钟声,暮色四合。
朱廷琰揽住她的肩,轻叹:“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回金陵,好好过日子。你办你的书院,我开我的书局,再也不理这些朝堂纷争。”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微笑:“好。”
但两人都知道,在“这一切结束”之前,还有太多险关要过。
四、阿素的选择
城西私宅,后院厢房。
阿素——曾经的周素问——正就着油灯,一笔一画地练字。纸上写的不是《女诫》,而是沈清辞给她的《算术启蒙》。从一到十,加减乘除,她学得如饥似渴。
门轻轻推开,顾青黛走进来。
“这么晚还在用功?”
阿素连忙起身:“顾教习。”
“坐下说话。”顾青黛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练字的纸,“进步很快。王妃说过,你有天赋。”
阿素低头:“是王妃和教习不嫌弃。”
顾青黛沉默片刻,道:“‘渔樵’今日去了周府灵堂,发现了尸体是假的。”
阿素手一颤,墨点落在纸上。
“别怕。”顾青黛按住她的手,“王妃早有预料,故意让他发现的。还通过你祖父,给了他一封信。”
“什么信?”
“关于夏言宝库的信。”顾青黛简单说了缘由,“三日后子时,王爷会派人去钟山赴约,追踪‘渔樵’的踪迹。若顺利,或许能一举铲除这个祸患。”
阿素咬唇:“那……我祖父他……”
“周老暂时安全。”顾青黛道,“‘渔樵’现在心思全在宝库上,无暇顾及他。但事后难说。所以王妃想问你,若事成之后,周家被牵连,你待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
阿素沉默良久,轻声道:“教习,若我说我恨周家,是假的。那毕竟是我的家族,有我母亲,有我弟弟。但若说我要为他们求情……我也没这个脸。祖父和‘渔樵’勾结,害人害己,是该受罚。”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坚定:“我只求一件事——若真有那日,请王妃看在我母亲和弟弟无辜的份上,给他们一条生路。至于我,愿为奴为婢,报答王妃恩情。”
顾青黛看着她,忽然笑了。
“王妃没看错你。”她起身,“这三日你安心待在这里,不要出门。等钟山事了,王妃会亲自见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阿素,记住王妃的话——抬眼观天,俯身做事。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挣一个未来。”
门关上,阿素独坐灯下。
她看向窗外,夜空无月,星河璀璨。
抬手,她摸了摸耳后——那里贴着一层薄薄的药膏,是陆明轩配的易容药。镜子里的脸陌生又熟悉,眉眼还是自己的,但肤色、轮廓都有了细微改变。
从今以后,她是阿素。
一个没有过去,但可以有未来的人。
五、“渔樵”的疑阵
乌衣巷密室,烛火通明。
“渔樵”将沈清辞的信摊在桌上,周围坐着五个心腹,都是跟随夏言多年的死士。
“你们怎么看?”
一个独眼老者仔细看了信,沉声道:“先生,这明显是陷阱。沈清辞怎么会知道宝库位置?还特意告诉我们?”
“但万一是真的呢?”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道,“夏公生前确实在江南留有后手。若宝库真在钟山,我们拿到里面的东西,何愁大事不成?”
“问题是怎么拿。”灰衣人开口,“三日后子时,钟山废观。那里地形复杂,易设伏。我们若去,就是自投罗网。”
“渔樵”手指轻敲桌面:“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去。”
众人看向他。
“派一队人,明着赴约。但不是我们的人,是雇来的江湖客,让他们去探路。”“渔樵”眼神阴冷,“我们的人暗中跟随,若真有伏兵,江湖客就是饵。若没有伏兵,真有宝库……”
他顿了顿:“那我们就等他们找到宝库,再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独眼老者点头,“但先生,沈清辞诡计多端,会不会料到这一层?”
“料到了又如何?”“渔樵”冷笑,“她最大的弱点,就是那个肚子。双身子的人,能有多少精力布局?朱廷琰再厉害,也要分心保护她。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夏言画像前,深深一揖:“夏公,属下必不辜负您所托。那宝库里的东西,将是复兴您遗志的资本。”
画像无言,烛火摇曳。
“都去准备吧。”“渔樵”转身,“三日后,我要让沈清辞和朱廷琰知道,谁才是这金陵城真正的主人。”
众人领命退下。
密室里,“渔樵”独自对着地图,手指在钟山范围缓缓移动。
七星拱月……紫虚观……
他忽然想起,夏言生前最后一次来金陵,曾独自上钟山,在紫虚观遗址待了整整一天。下山时,手里多了一个紫檀木盒,盒上刻着北斗七星纹样。
当时他问盒中何物,夏言只说:“他日若事不可为,此物可助尔等东山再起。”
后来夏言被斩,那盒子不知所踪。
难道……盒子里就是宝库的钥匙或地图?
“渔樵”眼中闪过狂热。
无论如何,三日后,一切见分晓。
六、暗夜钟山
四月三十,子夜。
钟山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声响,如鬼哭狼嚎。半山腰一处废弃道观,残垣断壁间,只有一间偏殿还算完整,殿中供着一尊缺了脑袋的三清像。
五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悄悄摸进道观,手里提着钢刀,眼神警惕。
“头儿,没人。”一个瘦子低声说。
为首的虬髯汉子环视四周,殿内空荡,只有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下压着一封信。
他上前拿起信,就着灯光看——还是那张地图,钟山位置被圈出,旁边多了一行字:“七星之枢,月在巽位。”
“什么意思?”瘦子凑过来看。
虬髯汉子皱眉:“七星之枢……是北斗七星的天枢星?月在巽位……巽是东南。”
他猛地抬头,看向道观东南方向——那里是陡峭的山崖。
“走,去看看。”
五人刚出殿门,突然四周火把大亮!
数十名黑衣侍卫从残垣后现身,弓弩齐指,为首之人正是墨痕。
“放下武器,可免一死。”
虬髯汉子脸色一变,咬牙道:“撤!”
但已经晚了。弩箭破空,五人中三人应声倒地。虬髯汉子和瘦子背靠背,挥刀格挡,且战且退。
就在此时,山崖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像是巨石滚落的声音。
墨痕脸色微变:“不好,调虎离山!留一队人清理这里,其他人跟我来!”
他率人冲向东南山崖。
暗处,一双眼睛冷冷看着这一切。
“渔樵”站在更高的山岩上,身后站着灰衣人和四个死士。他看着墨痕带人冲往错误的方向,嘴角勾起冷笑。
“果然有伏兵。”他低声道,“但沈清辞还是嫩了点。”
灰衣人问:“先生,我们现在去哪?”
“去真正的宝库位置。”“渔樵”从怀中取出一块罗盘,对着星光定位,“七星拱月……月在巽位……我明白了。不是紫虚观,是紫虚观东南三里处的‘望月台’。”
那是钟山一处极为隐蔽的平台,前朝有道士在那里观星炼丹,后来荒废,知道的人极少。
夏言当年,一定把东西藏在那里。
“走。”
六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向深山。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更高的山巅,朱廷琰和沈清辞正并肩而立,夜风中衣袂飘飞。
“鱼上钩了。”朱廷琰轻声道。
沈清辞手抚腹部,微笑:“那就收网吧。”
她身后,陆明轩、顾青黛,以及二十名最精锐的影卫,已悄然散开,如一张无形大网,罩向“渔樵”前进的方向。
钟山的夜,还很长。
而这场猎杀与反猎杀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