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鸡鸣寺夜探
戌时三刻,鸡鸣寺重归寂静。
白日里洪水肆虐的痕迹尚未完全清除,地宫入口处水渍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僧人们做完晚课,各自回禅房歇息,只有值夜的知客僧提着灯笼在殿宇间巡视。
墨痕带着十二名影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寺院。根据朱廷琰的推测,若鸡鸣寺真有密室,最可能的位置就是地宫附近——那里结构复杂,且徐有贞曾长时间滞留。
地宫入口已被沙袋和木板临时封堵,以防再次进水。墨痕示意两名影卫在外警戒,自己率其余人鱼贯而入。
火把照亮潮湿的甬道。白日里湍急的水流已经退去,留下满地淤泥和碎石。墙壁上水痕高达七尺,可见当时水势之猛。
“仔细搜查墙壁、地面,看有没有暗门机关。”墨痕低声道。
众人分头行动。地宫不大,约五丈见方,除了中央的青铜闸轮和四周的排水管道,并无其他显眼设施。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严丝合缝;地面铺着厚重的石板,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个年轻影卫用刀柄敲击墙壁,忽然“咦”了一声:“墨统领,这处声音不对。”
墨痕走过去,在火把光下仔细查看。那是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但敲击时发出的声音略显空洞。他俯身细看,发现石缝间的灰浆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虽然做得很隐蔽,但在行家眼里还是能看出破绽。
“是新砌的。”墨痕判断,“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前,正是书院动工、徐有贞开始布局的时候。
“找机关。”墨痕下令。
众人沿着墙缝摸索,终于在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发现了异样——那砖石比周围的略高半分,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墨痕用力按下,青砖下沉三寸。
“咔哒。”
机括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地宫里格外清晰。那面石墙缓缓向内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暗道漆黑,深不见底。
“火把。”墨痕率先踏入。
暗道向下倾斜,石阶湿滑,显然是常有人走动。走了约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间十丈见方的密室,四壁点着长明灯,灯火如豆,映照出满室陈设。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整齐码放着文房四宝。东侧墙壁立着一排书架,架上塞满了卷宗、账册。西侧则是一个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虽已生锈,但保养得当。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墙——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金陵城防图,而是……东南沿海海防图!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泉州、福州、宁波、松江……每个港口旁都写着蝇头小楷,记录着船只数量、驻军布防、潮汐规律。
墨痕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本账簿。翻开一看,他脸色骤变。
这不是普通账簿,是走私记录!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象牙十箱,自暹罗至泉州,获利三千两……”
“四十四年七月,倭刀五百柄,自长崎至宁波,获利五千两……”
“四十五年正月,私盐两万斤,自淮安至松江,获利八千两……”
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交易额累计超过百万两!
而所有交易的经手人,署名都是一个代号:“海东青”。
“海东青……”墨痕喃喃,“是徐有贞?”
“恐怕不止他一个。”一个影卫从书架旁转身,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墨统领,你看这个。”
名册封面写着四个字:《海商名录》。
翻开第一页,墨痕倒吸一口凉气——上面记录的名字,全是东南沿海有头有脸的船主、商贾。有些甚至是朝廷挂了号的“良商”,年年捐资助学、修桥铺路的善人。
而他们,全是“海东青”的下线。
“好大一张网……”墨痕合上名册,“走私、私盐、兵器……这是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夏言死后二十年,这些人非但没散,反而越做越大。”
他突然想起冯保的话:“徐有贞三年前去过福建,见郑家后人。”
如果“海东青”就是徐有贞,那他去见郑家人,就不是简单的拜访,而是……整合势力!
“把所有证据装箱带走。”墨痕下令,“注意,一本纸片都不能留。”
影卫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书案抽屉里还有不少信件,大多是“海东青”与各地下线的往来密函。其中一封信引起了墨痕的注意——
信是写给“海东青”的,落款只有一个字:“郑”。
信的内容很简单:“船已备齐,货已装船,只待东风。望君速至泉州,共谋大事。”
日期是:五月初五。
也就是十天前!
墨痕心脏狂跳。徐有贞在金陵搞出这么大动静,炸书院、淹皇宫,难道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掩护他在海上的“大事”?
什么大事需要备齐船只、装好货物?
“墨统领!”另一个影卫在兵器架后发现了一道暗门,“这里还有路!”
暗门后是向下的阶梯,更深,更黑。
墨痕握紧刀柄:“下去看看。”
二、阿素的异变
城西私宅,子时。
阿素从梦中惊醒,不是被痛苦,而是被一种奇异的感知——她“看见”了鸡鸣寺地宫,看见墨痕带人发现密室,看见那幅东南海防图,看见“海东青”的名册……
画面清晰如亲眼所见。
她坐起身,冷汗涔涔。这不是梦,梦境不会这么细致,不会连信上的字都看得清。
“陆先生……”她唤了一声。
陆明轩就睡在外间,闻声披衣进来:“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阿素声音发颤,“我……我看见鸡鸣寺地宫了。墨统领找到了密室,里面有走私账册,有海防图,还有一封信……落款是‘郑’,日期五月初五……”
她把看到的细节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陆明轩越听脸色越凝重。等阿素说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说的这些,若是真的,就是绝密军情。可你人在屋中,如何得知?”
“我不知道……”阿素抱住头,“自从那个梦之后,我就感觉……感觉不一样了。有时能‘看见’很远的地方,有时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陆明轩想起夏言托梦的传说。难道夏言真把什么能力传给了阿素?
他坐到床边,为阿素把脉。脉象平和,但有一种奇特的律动——那不是病脉,更像是……某种天赋被激活了。
“阿素,你听着。”陆明轩正色道,“这件事,除了我和王爷、王妃,不要告诉任何人。这种能力,在世人眼中就是妖异,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我明白。”阿素点头,“可是……墨统领他们发现的那些东西很重要,必须尽快告诉王爷。”
“天亮后我去王府。”陆明轩顿了顿,“你现在还能‘看见’鸡鸣寺吗?”
阿素闭目凝神,片刻后摇头:“画面消失了。但我知道,地宫
话音未落,她突然脸色煞白,抓住陆明轩的手:“不好!
三、地宫惊变
鸡鸣寺地宫二层。
墨痕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阶梯盘旋向下,深不见底。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
走了约莫五十级,阶梯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甬道尽头隐约有微光。
“小心。”墨痕示意众人放慢脚步。
刚走到甬道中段,最后一名影卫突然脚下一沉——
“咔嚓!”
机括转动声在寂静中炸响!
“后退!”墨痕疾呼。
但已经晚了。甬道两侧的石壁突然向内挤压,同时头顶落下铁栅栏,将十二人困在中间!
“是陷阱!”年轻影卫惊呼。
石壁越压越近,众人被挤得动弹不得。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刻钟,所有人都会被压成肉泥。
墨痕奋力抵住石壁,但人力难抗机关。石壁纹丝不动,继续缓缓合拢。
“找机关!快!”
影卫们在狭小的空间里摸索,可四周都是光滑的石壁,哪有机关的影子?
就在绝望之际,墨痕忽然看到头顶铁栅栏的某根铁条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符号——北斗七星。
他猛地想起,夏言的所有机关,都以北斗七星为标记。而破解之法,往往就藏在星图之中。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墨痕脑中飞快回忆着七星方位,目光在铁栅栏上搜寻。
找到了!
七根铁条上,各有一个微凸的点。按北斗七星顺序按压,就能破解机关!
但问题来了——他被挤在中间,根本够不到铁栅栏。
“小七!”他看向最靠近铁栅栏的年轻影卫,“按我说的顺序,按那些凸点!快!”
小七咬牙伸手,按照墨痕指示的顺序——天枢、天璇、天玑……
每按一下,石壁挤压的速度就慢一分。
按到第六颗“开阳”时,石壁完全停止。
只剩最后一颗“摇光”。
小七的手已经发抖,但还是坚定地按了下去——
“轰隆!”
石壁缓缓退开,铁栅栏升起。
危机解除。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墨痕抬头望向甬道尽头的微光,眼神凝重:“徐有贞……果然留了后手。”
四、海上密谋
甬道尽头,是一间更小的石室。
石室中空无一物,只有中央摆着一口石棺。棺盖半开,里面没有尸体,而是塞满了卷宗。
墨痕上前查看,发现这些卷宗记录的,是比上一层更机密的内容——与倭寇的往来书信,与南洋土王的盟约,甚至……与海外某国的密约!
其中一封信让墨痕心惊肉跳:
“海东青阁下台鉴:吾王已应允,若阁下能取金陵,控漕运,则助阁下立国东南,永为藩属。倭国水师三万,战舰两百,随时听候调遣。”
落款是:平户藩主,松浦隆信。
日期:嘉靖四十五年四月。
也就是一个月前!
徐有贞不仅走私、私盐,还通倭!甚至想借倭寇之力,割据东南!
“疯了……他疯了……”年轻影卫喃喃。
墨痕将所有信件收好,沉声道:“这些比走私账册更致命。徐有贞不是普通的夏言余党,他是……叛国者。”
众人心情沉重。本以为只是党争余孽,没想到牵扯出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