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沈毅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父亲,您以为,您这是在救沈家吗?”
她抬起头,眼中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可她的声音,却比冰还要冷。
“不,您这是在把沈家,亲手送上断头台。”
“您以为您牺牲了自己,就能换来安宁?您以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因为您的退让而放过我们?”
“他们不会!他们只会觉得,沈家软弱可欺!今天您能为了保全大局而牺牲自己,明天,他们就能逼着我们,为了保全大局,牺牲哥哥,牺牲我,牺牲沈家满门!”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在沈毅的心上。
“您在战场上,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可是在朝堂这张棋盘上,您太正派,也太天真了!”
“您以为,陛下给我选择,是在考验我们沈家的忠心吗?”
“他不是!”沈清微向前一步,气势迫人,“他是在看,我沈清微,够不够资格,做他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他是在看,我有没有胆子,去捅破那个连他都感到棘手的脓疮!”
“您现在去请罪,去当这个代罪的羔羊,只会让陛下觉得,我们沈家,毫无用处!一个没有用处的家族,您觉得,在帝王的眼里,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沈毅被她问得节节后退,脸色煞白,嘴唇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儿。
冷静,残酷,一针见血。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精准地剖开他用忠诚和退让编织的虚假和平。
沈清微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曾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父亲,萧烬......他快要死了。”
“他用自己的命,换我醒过来。他闯宫门,挟君王,为的不是权势,不是天下,他只是想让我活着。”
“他把一切都赌上了,他把他的命,他的名声,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您现在,却让我......退缩?”
她猛地抹去脸上的泪水,眼中只剩下燃烧的火焰。
“我做不到。”
“父亲,您教我,在战场上,犹豫,就是死亡。这里,就是我的战场。从我重生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们要的是真相,我便给他们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一个用刀刻出来,用血写出来,让所有人都无法否认,无法忘记的真相!”
“我们不当任何人的棋子。这一次,我们自己,来做那个执棋的人!”
沈毅虎目圆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瘦弱身躯里迸发出的,连他都感到心惊的决绝与狠厉。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孤高清冷,霸道疯狂的影子。
那是萧烬的影子。
他的女儿,正在变成另一个萧烬。
或者说,她和萧烬,本就是同一种人。
良久,良久。
沈毅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半生的坚持与疲惫。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犹豫和痛惜,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护国大将军的沉凝与锋锐。
“我沈毅的女儿,沈家的女儿,确实......不该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看着她,声音嘶哑,却重如千钧。
“说吧,清微。你要父亲,怎么做?”
父女同心,在这一刻,达成了一个血色的共识。
沈清微的身体晃了晃,紧绷的神经在得到父亲支持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脆弱。
“谢谢你,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冷静。
“来人,笔墨伺候。”
挽月连忙将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呈了上来。
沈清微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大病初愈的病人。
她没有写别的,只写了一封奏请。
一封,请求在三日之后,于金銮殿之上,与阶下囚王振,当庭对质的奏请。
写完,她将奏折递给门外等候的沈玄。
“哥,派人立刻送进宫。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三天后,金銮殿,沈家要为自己,也为摄政王,讨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寂静的院落,带着金石相击的凛冽。
“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也好好听着。”
“他们的死期,到了。”
说完,她再次转身,望向窗外那无尽的黑夜。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等待黎明审判的死寂。
萧烬,你听见了吗?
你的战场,我替你守住了。
现在,换我,为你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