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回将军府的马车,走得比来时更慢,更沉。
车轮碾过长街,街上那些为庆贺摄政王大婚而挂上的红绸灯笼,在清冷的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那本该是喜庆的颜色,此刻映在车厢内每个人的脸上,却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诡异而刺目。
车厢内死寂一片。
沈毅一身冰冷的朝服,端坐着,双手按在膝上,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那张刚毅的面庞紧绷如铁。从太和殿出来,他便一言未发。
沈玄坐在父亲身侧,几次想开口,都被那股沉重的气氛压了回去。他胸中憋着一股火,既为皇帝那番诛心之言,也为父亲即将面临的险境。他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毕露。
沈清微则安静地坐在萧烬旁边,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身边的萧烬能感觉到,她拢在袖中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力量与安抚。
沈清微的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尽管知道这块浮木也同样身处惊涛骇浪之中。
皇帝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这大夏的天下,究竟是朕的天下,还是你沈家的天下?”
君王之疑,如同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下。纵然最后在萧烬和一众武将的力保下,父亲拿到了帅印,可那道一同下达的、任命陈太傅为监军的圣旨,却像一道催命符,将前世的噩梦与今生的现实,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陈太傅,太子萧承的老师,张恒之的恩师,一个彻头彻尾的文臣,却被安插到军队里做监军。
前世,就是他,在阵前以“通敌”的罪名,夺了父亲的兵权。
也是他,亲手将伪造的、父亲与北燕通信的“证据”,呈到了皇帝面前。
一切都和前世一样,分毫不差。
不,还是有差别的。
这一世,她看清了皇帝的真面目。这不再是一场由太子党羽策划的构陷,而是来自大夏最高统治者的、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
马车终于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府门大开,灯火通明。管家带着一众下人早已等候在门前,可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主子们个个面色凝重,那句准备好的“恭贺王爷王妃新婚之喜”,便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都退下。”沈毅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挥了挥手,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沈玄紧随其后。
沈清微看了一眼萧烬,萧烬对她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她放心。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是沈家的家事,他一个新婚的女婿,暂时不便参与。
“我在新房等你。”他低声说了一句,便松开了她的手。
沈清微点了点头,提着裙摆,快步跟上了父亲和兄长。
书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沈毅走到书案后,解下了象征着兵权的帅印,重重地放在了桌上。那方由赤金铸成的虎头大印,与坚硬的梨花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双手捂住了脸,久久不语。
沈玄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从未有过的疲惫姿态,心中酸涩难当。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父亲,陛下他……他欺人太甚!那番话,哪里是君对臣,分明是……”
“住口!”沈毅猛地抬起头,厉声呵斥,眼中布满了血丝,“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君臣有别,不可僭越!”
“可他根本不信我们!”沈玄不服地争辩,“他怀疑沈家,他让那个老狐狸陈太傅去做监军,分明就是不信任您!这仗还怎么打?”
“君有疑,是君之权。臣尽忠,是臣之本。”沈毅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北境危急,三十万大夏子民在燕贼的铁蹄下瑟瑟发抖,我沈毅身为镇国大将军,岂能因君主一句猜疑,便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看着父亲那副忠君爱国、至死不悔的模样,沈清微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来了。
她缓缓上前一步,走到书案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方帅印,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父亲,这个帅印,不能接。”
此言一出,书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沈毅和沈玄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妹妹,你胡说什么!”沈玄最先反应过来,急道,“临阵拒帅,形同谋逆!你疯了?”
沈毅更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看穿。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说,这个帅印,是催命符,不是护身符。”沈清微没有退缩,她抬起眼,直视着父亲震惊而愤怒的目光,“父亲此去,不是为了御敌,而是去赴一场早已为您准备好的鸿门宴。您接的不是帅印,是自己的棺材!”
“放肆!”沈毅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那方帅印都跳了一下。他指着沈清微,气得浑身发抖,“我沈毅一生光明磊落,忠君报国,怎么会生出你这样贪生怕死、大逆不道的女儿!为了不去北境,你竟敢说出如此荒唐的言语!”
“女儿贪生怕死?”沈清微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凄楚,“父亲,您真的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外敌入侵吗?”
她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如同泣血的杜鹃。
“您忘了‘长城之约’的密信了吗?忘了太子萧承只是一个棋子吗?北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清缴完太子党羽,权势最盛的时候来!他们真的是为太子报仇?不!他们是奉了新主子的命令,来配合一场大戏的!”
“这场戏,就是为了给您,给我们沈家,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
“陈太傅是监军,前线所有的战报、军令,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只需要在背后动一点手脚,伪造一两封信件,就能让您百口莫辩!”
“父亲,您以为您是去保家卫国,可在陛下的眼里,您这块镇国石,已经变成了绊脚石!他要的不是北境的胜利,而是沈家的覆灭!他要用您的血,来洗刷他心中对沈家的猜忌!您还不明白吗?”
沈清微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也狠狠地扎进了沈毅的心里。
沈毅怔住了。
他看着女儿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他心中的怒火,不知为何,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他不是蠢人。女儿说的这些,他何尝没有想过。
太和殿上,皇帝那冰冷的眼神,那句诛心的话,早已在他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可是……
“够了。”他缓缓地坐了回去,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你说得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沈清微惨笑一声,“父亲,当今陛下,就是天下间最大的证据!他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毫不留情地舍弃,连为他生儿育女的皇后都能说杀就杀,您觉得,我们沈家在他心里,又有几分分量?”
“住口!”沈毅再次厉声喝止,“不得妄议君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想再看女儿那张让他心烦意乱的脸。
“为将者,马革裹尸,本是宿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若为国尽忠而死,我沈毅,死得其所。你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大山,压得沈清微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父亲的信念,已经像磐石一样,根植于他的骨血之中,再也无法动摇。
忠君,爱国。
这四个字,是他一生的准则,也是……将他送上绝路的枷锁。
“父亲……”沈清微还想再劝,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出去。”沈毅睁开眼,目光冷漠地看着她,“我没有你这样胆小怕事的女儿。从今天起,你好好当你的摄政王妃,沈家的事,不用你管了。”
“父亲!”沈玄也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妹妹也是担心您……”
“你也给我出去!”沈毅指着门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沈清微看着父亲那张决绝而陌生的脸,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