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一匹快马从后门冲出,朝着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送走白术,沈清微并没有停下。
她叫来一个不起眼的暗桩,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暗桩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迅速离去。
她派人去联系的,是长春宫外一个负责倒夜香的老太监。
她没有办法直接接触到废后,只能用这种最迂回,也最有可能被忽略的方式,递进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
……
皇宫,长春宫。
偏殿里依旧是那股陈腐的药味和灰尘味。
废后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偶,双目无神地看着墙角。
一个负责倒夜香的老太监躬着身子走了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污物。
在经过废后身边时,他仿佛不经意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沈家小姐说,明日午时,请娘娘听一出好戏。”
说完,他便提着木桶,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废后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布偶。
那是她唯一的孩子,那个刚出生就夭折的皇子。
她的眼睛里,慢慢渗出了两行浑浊的泪。
许久,她抬起手,用那枯槁得如同鸡爪般的手,轻轻擦去眼泪。
再抬起头时,她涣散的眼神已经变得清明无比,那是一种淬了毒的,带着玉石俱焚决心的清明。
她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小顺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皇后的威仪。
门外,一个看起来已有六十多岁,一直负责看守她的老太监闻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恭敬,又带着一丝畏惧。
“娘娘,您有何吩咐?”
废后看着他。这个太监,是从她还是太子妃时就跟在她身边的。这么多年,不管她如何疯癫,他始终守在这里,不离不弃。
“小顺子,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回娘娘,四十二年了。”老太监恭声回道。
“四十二年了啊……”废后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本宫想喝你泡的茶了。就用当年……先帝爷赐给本宫的‘陈年普洱’。”
老太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罐“陈年普洱”,是先帝留给她的最后念想,也是一份催命符。里面,藏着足以见血封喉的剧毒。先帝的意思是,若有一日,不堪受辱,便可自行了断,保留最后的体面。
废后,这是要……
“娘娘,不可啊!”老太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本宫意已决。”废后看着他,脸上竟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本宫活得太久了,也太累了。只是在死前,想最后再见一次皇帝。你……能帮本宫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太监看着她眼中那股疯狂的恨意和决绝,身体抖如筛糠。
他知道,她不是想见皇帝最后一面。
她是要拉着皇帝,一起下地狱!
……
天,快亮了。
这一夜的京城,平静得可怕。然而,在这可怕的平静之下,无数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只待天光大亮的那一刻,便会汇聚成滔天巨浪,颠覆整个乾坤。
皇帝在龙床上安稳地睡了一夜。
他梦到了自己君临天下,四海臣服,那个让他忌惮了半辈子的沈家,终于化为尘土。那个像极了母妃,让他又爱又恨的亲弟弟,也终于跪在他脚下,再无半分威胁。
他心情舒畅地醒来,在宫人的伺候下穿上龙袍。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卯时三刻了。”
皇帝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东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天边的云霞染得一片金黄。
是个好天气。
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他端起参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午门法场。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披重甲的御林军将整个法场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高高的行刑台上,鬼头刀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然而,皇帝并不知道。
就在他推开窗户的那一刻,宫门之外,安亲王和裕亲王已经带着各自府中的精锐卫士,勒马而立。他们的身后,是数十位同样身着朝服,却神情肃穆的文武大臣。他们没有去上朝,而是静静地等候在这里,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
遥远的北境边关,沈玄已经集结了三千沈家亲兵,那面写着“清君侧,诛奸臣”的黑色大旗,在猎猎寒风中,无声地展开。
而此刻,通往午门法场的长街尽头,两个身影正并肩而来。
一袭玄色锦袍,一袭素白囚衣。
萧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眸子比法场上的鬼头刀还要冰冷。沈清微的神情同样平静,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亮得惊人。
他们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那座决定王朝命运的行刑台。
一场颠覆乾坤的对决,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