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紫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的青烟,是上好的安神香,气味清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疏离。
年仅十五岁的天子萧彻,端坐于龙椅之上。他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努力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威严的君主。然而,那双时不时瞥向身侧垂帘的眼睛,以及紧紧抿着的、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嘴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不确定。
珠帘之后,端坐着当今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圣母皇太后陈氏。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凤袍,脸上未施太多脂粉,只在眼角用金线勾勒出细长的凤尾纹,显得既雍容又肃穆。她垂着眼帘,手中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蜜蜡佛珠,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殿中央,一身玄色王袍,身姿挺拔如松。从他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看珠帘后的太后一眼,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身上。
他身上没有半分风尘仆仆的狼狈,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与生俱来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让小皇帝如坐针毡。
“皇叔。”
最终,是萧彻先沉不住气,开了口。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却依旧难掩一丝不易察死地颤抖,“皇叔南下,一路辛劳。平定南境瘟疫,更是为我大周立下了不世之功。”
这番话,说得客气,却也生分。曾经那个会拉着他衣角,甜甜地喊着“九皇叔”的孩童,早已消失在重重宫闱和这把冰冷的龙椅之后。
“为陛下分忧,为大周解难,是臣的本分。”萧烬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叔说的是。”萧彻点点头,似乎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珠帘的方向。
这时,珠帘后传来太后温和而慈悲的声音,像一阵春风,试图吹散殿内的僵硬。“皇帝,摄政王刚回京,连王府都未回,便被你召入宫中,你也该让他坐下说话。兄弟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她口中说着“兄弟之间”,却巧妙地将萧烬的身份从“皇叔”变为了“兄弟”,拉近了辈分,也削弱了那份天然的尊卑。
萧彻如蒙大赦,立刻道:“母后说的是。来人,给摄政王赐座。”
“谢陛下,谢太后。”萧烬微微颔首,却并未落座,依旧笔直地站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终于掠过珠帘,与里面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在空中无声地交锋了一瞬。
“皇叔不坐,是觉得朕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吗?”萧彻的脸色微微一沉,少年的自尊心被挑动。
“臣不敢。”萧烬淡淡道,“臣有罪,不敢坐。”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瞬间一紧。
萧彻的眉头皱了起来:“皇叔何罪之有?”
萧烬平静地回答:“臣身为摄 政 王,总领朝纲,却在未得陛下允准的情况下,擅自带兵离京,南下数千里。此为失职之罪,亦是蔑视君上之罪。请陛下降罪。”
他竟然自己请罪了。
这一招,让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诘难之词的萧彻,瞬间噎住。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名义上的皇叔,心中生出一种无力的挫败感。他感觉自己像个挥舞着拳头,却打在棉花上的孩子。
“皇叔言重了。”珠帘后的太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哀家与皇帝都知晓,皇叔此去,是为了沈家那孩子。冲冠一怒为红颜,自古有之,虽于礼不合,但情有可原。皇叔对未来王妃的一片深情,哀家与皇帝,都是理解的。”
好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
好一个“情有可原”。
寥寥数语,便将一场关乎国计民生的救援,定性为了一场上不得台面的风流私事。将他萧烬,堂堂大周摄政王,描绘成了一个为了女人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的恋爱脑。
诛心之言,莫过于此。
萧烬的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像淬了寒冰的深潭。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太后此言差矣。臣南下,非为一人,而是为南境百万生民。南境瘟疫,一日不除,便如一把尖刀悬于大周咽喉。若国之将倾,臣岂能因循守旧,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龙椅上的萧彻,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敢问陛下,若依朝中某些大人的规矩,凡事皆要三省六部议过,再由内阁拟票,最后呈送御前。一来一回,半月已过。到那时,南境是否已成一片死地?这天下,究竟是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这番话,问得萧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摄政王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
殿外,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御史中丞王大人捧着笏板,在太监的引领下,与大理寺少卿李大人等几位朝臣一同走了进来。他们显然是早就在殿外候着了。
王中丞对着上首行了一礼,便将矛头直指萧烬:“王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您身为摄政王,更应是百官表率。若人人都如王爷这般,以‘情急’为由,逾越规制,那朝廷法度,岂不成了儿戏?”
“王大人说的是。”一向明哲保身的李少卿也跟着附和,“更何况,如今京中童谣四起,言语之间,皆指王爷与沈家功高震主,已有不臣之心。王爷此番擅离京城,奔赴南境,与那沈家小姐汇合,更是加重了外界的猜疑。为君分忧,当以避嫌为先。王爷此举,实在不智。”
他们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像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朝着萧烬缓缓收紧。
太后捻着佛珠,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又迅速隐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王爷,你听听,连王大人和李大人都如此说。可见悠悠众口,最是难防。哀家知道你是好心,可落在旁人眼中,就变了味道。你与沈家那孩子,都为大周立下大功,却也该懂得收敛锋芒,莫要让皇帝为难。”
句句是体谅,字字是刀锋。
他们将他所有的功绩都抹去,只剩下“擅权”、“私情”、“惹人非议”这几桩罪名。
萧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怒意。他只是看着这满殿君臣,看着他们或虚伪、或恐惧、或贪婪的嘴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说完了?”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如何”,却让殿内的喧嚣瞬间一滞。
他环视一周,目光从王中丞苍老的脸上,滑到李少卿精明的眼中,最后,落回到龙椅上那个神色越发不安的少年天子身上。
“南境瘟疫肆虐之时,敢问王大人,您在何处?是上了万言书,请求朝廷增派良医,还是捐出半年俸禄,为疫区百姓添一剂汤药?”
王中丞的老脸一红,强辩道:“老臣......老臣在为陛下分理朝政,维持京中稳定!”
“维持稳定?”萧烬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是躲在府里,生怕沾染上一丝半点晦气吧。”
他又看向李少卿:“李大人说本王不知避嫌。那敢问,当沈家小姐以身试药,九死一生之时,李大人的避嫌之道,又是什么?是上奏弹劾鬼妃李氏,追查毒源,还是在府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