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援朝在工地里转悠,手里拿着本子,不时记几笔。他走到砖堆旁,数了数剩下的砖,又看了看砌墙的进度,心里算开了:照这个速度,一天能砌三层砖,三间房的外墙大概要砌十五层,得五天……
“援朝哥,灰不够了!”赵铁柱那边喊。
王援朝赶紧跑过去:“还剩多少?”
“最多再用俩时辰!”
王援朝在本子上记下,然后去找秦风:“风哥,灰供不上了,得再和。”
秦风正在查墙角——那是两个老师傅在砌,最考验手艺。他头也不回:“柱子那边十个人,分成两拨。五个人继续和灰,五个人去运土运沙。别等用完了再备料,得打出富余。”
“明白了!”王援朝又跑回去传话。
这一调整,果然顺畅了。和灰的不断档,砌墙的不停工,整个工地像台上了油的机器,运转得井井有条。
踏雪和虎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俩小家伙长大了些,跑起来不再摇摇晃晃。踏雪胆子大,竟敢去舔和灰的水桶,被赵铁柱轻轻踢开:“去去去,这玩意儿碱性大,烧你舌头!”
虎头则跑到砌好的墙根下,仰着脑袋看那越来越高的砖墙,看得入神,小尾巴摇啊摇。
黑豹趴在院子角落的阴凉处,眼睛半睁半闭,但耳朵竖着。它在听着工地上的动静,也在看着两只小狗崽——哪个跑远了,它喉咙里就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提醒。
晌午,林晚枝和她娘送来饭。还是大锅菜,但今天换了花样——白菜炖豆腐,里头加了粉条,还有几片肥肉片子。主食是二合面馒头,白面掺苞米面,松软可口。
大伙儿蹲在工地边吃,边吃边唠。
“老李,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那墙砌得,线打得似的直!”
“孙老歪也不赖,内墙砌得又快又好。”
“要我说,还是秦风会安排。这么多人干活儿,一点不乱。”
秦风端着碗,蹲在砖堆旁吃。他吃饭快,但不粗鲁,一口馒头一口菜,嚼得仔细。林晚枝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慢点吃,别噎着。”
“没事。”秦风接过碗,喝了一口,“今儿个辛苦你们了,做这么多人的饭。”
“不辛苦。”林晚枝声音轻轻的,“你……你也别太累。”
“累不着。”秦风笑笑,“等房子盖好了,请你来坐坐。”
林晚枝脸一红,没接话,转身走了。
下午的活儿更顺了。有了上午的经验,各环节衔接得更紧密。砌墙的老师傅们找到了节奏,一层砖砌完,灰浆刚好送到;运料的小伙子们掌握了分量,既不多也不少。
日头偏西时,三间房的外墙已经砌到第五层,内墙也到了第四层。站在地基上看,房子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秦风挨堵墙检查。他用线坠吊垂直,用水平尺——其实就是根透明的塑料管里灌上水,两头看水位——测水平。查了一圈,基本都合格,只有一处墙角稍微有点歪,他让师傅当场拆了重砌。
“小风,你这要求也太严了。”那师傅嘀咕。
“叔,现在严一点,往后住着踏实。”秦风说,“墙歪了,安门安窗都费劲,冬天还灌风。”
师傅想想也是,老老实实拆了重砌。
收工的时候,秦风把大伙儿召集到一起。
“今儿个干得不错。”他说,“照这个进度,再有十天,墙就能砌完。往后每天都是这个点儿开工、收工,晌午管饭。工钱……”
他顿了顿:“一天一块五,按天算,干完一块结清。”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的一声。
一块五!公社壮劳力一天工分折算下来也就七八毛钱,秦风给开一块五,还管饭!
“小风,你说真的?”李老栓问。
“真的。”秦风点头,“大伙儿出力气,我不能让大伙儿白干。但咱丑话说前头,活干得好,工钱一分不少;活干得糙,我得扣钱。”
“那必须的!”赵铁柱喊,“谁要是糊弄,我第一个不乐意!”
“对!对!”大伙儿纷纷应和。
散了工,秦风站在渐渐暗下来的院子里。三间房的墙垒起半人高,在暮色里像三个沉默的巨人。
王援朝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风哥,今儿个用了四千块砖,灰用了三十二车。照这个数,砖够用,灰得天天和。”
“嗯。”秦风接过本子看了看,“明天再多备点沙土。对了,瓦刀、灰斗这些工具,晚上收好,别丢了。”
“放心吧,我都登记着呢。”
赵铁柱扛着铁锹走过来:“风哥,明儿个我还早点来,先把灰和上。”
“行。”秦风拍拍他肩膀,“柱子,今儿个你协调得不错,那帮小子都听你的。”
赵铁柱嘿嘿笑:“那帮瘪犊子,不听我的我收拾他们!”
踏雪和虎头跑过来,围着秦风转圈。俩小家伙玩了一天,身上都是土,但精神头十足。秦风弯腰把它们抱起来,一只胳膊托一个。
“走,回家吃饭。”
他转身往老屋走。身后,新房的墙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等着明天的太阳。
黑豹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身后。月光洒下来,把一人三犬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砖瓦木料静静地堆着,灰浆桶整齐地摆成一排。工地结束了今天的喧嚣,但空气里还留着石灰和泥土的味道。
那是新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