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女王号”是漂浮在海上的微型王国。极致的奢华犹如凝固的黄金,流淌在巨大邮轮的每一个角落。巨型水晶吊灯将穹顶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混杂着昂贵雪茄、顶级香槟和名贵香水的气息。绅士淑女们衣香鬓影,谈笑风生,俨然一幅名流盛宴的景象。
陈默的出现,像一滴落入沸油的冷水。一身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磨砂质感的黑色帆布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旧靴——与周围珠光宝气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无视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径直走向船舷。咸涩的海风猛烈地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极目望去,海水蓝得发黑,深邃得令人心悸,仿佛巨兽张开的咽喉。
“呵,什么时候‘潘多拉之盒’的门槛低到这种程度了?远东的古董贩子也能收到邀请函?”一个刻意拔高、带着浓重伦敦腔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陈默缓缓转身。来人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紫色天鹅绒晚礼服,胸前口袋插着洁白的方巾,金丝眼镜后是一双毫不掩饰嘲讽的蓝灰色眼睛。他手中优雅地晃着一杯金琥珀色的威士忌,动作仿佛在挥洒香水。
“古董贩子?”陈默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底却无丝毫笑意,只有深潭般的平静。“至少,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像有些人…”他的目光扫过对方过分精致的礼服和略显紧张的姿态,仿佛在看一件徒有其表的赝品,“裹着天鹅绒的骷髅,终究是骷髅。”
那英国绅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如同戴着一副骤然凝固的蜡质面具。端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八嘎!”一声生硬的日语暴喝打破这短暂凝固的氛围。一个身材矮壮、穿着传统黑色纹付羽织袴的日本老者排开人群,大步上前。他眼神阴鸷如毒蛇,死死盯着陈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厉声道:“陈默!就是你!在仰光的公盘上,是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大东亚商会的那块‘龙石种’!你耍弄了卑鄙的手段!”
老者情绪激动,唾沫几乎喷到陈默脸上。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聚焦而来,带着审视与看好戏的兴奋。
陈默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凭对方咆哮。直到那矮壮老者吼得气息有些不匀,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与对方喷火的双眼对上。
“手段?”陈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海风的呼啸和老者的咆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响在每个人耳边。“竞价场上,真金白银,价高者得,全世界都认这个理。技不如人,输了就乖乖认栽。”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如同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阁下这样气急败坏、血冲头顶的样子,在我们华夏,有句老话形容得很贴切——输不起。”
“噗!”人群中不知是谁没绷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那日本老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再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喉头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死死瞪着陈默,喘息越来越急,最后竟是双眼翻白,身体晃了两晃,“咚”的一声,直挺挺地向后仰倒,瘫坐在冰冷光滑的柚木甲板上,羽织下摆狼狈地散开。
短暂的死寂过后,低低的议论嗡嗡响起。鄙夷、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探针扎在那瘫坐在地的老者身上。几个侍者慌忙上前搀扶。
陈默不再看那混乱的中心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无垠的深蓝海面。风暴的气息越来越浓,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海平线,翻滚涌动。他左手习惯性地探入外套内袋,指尖触碰到那枚贴身佩戴的古玉。
就在这一瞬——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感,猛地从古玉深处传来,如同沉睡的心脏被遥远的鼓点惊醒!这震动并非物理层面的摇摆,而更像是某种奇特的能量涟漪,直接穿透了皮肉骨骼,敲击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牵引力,如同无形的丝线,笔直地越过喧嚣的人群,指向邮轮上层某处!
陈默的身体骤然绷紧,瞳孔深处那点金芒不受控制地跳跃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刺向牵引力传来的方向——那是位于邮轮上层甲板,一处被深邃阴影笼罩的僻静角落。水晶吊灯的辉煌光线在那里戛然而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老者静静地坐在阴影里的藤椅上,背对着下方的喧嚣,姿态松弛却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手中似乎把玩着一件小巧的器物,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专注。从陈默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略显枯瘦的手腕和花白的鬓角。
那股源自古玉的奇特悸动,正与那阴影中老者手里的器物,产生着某种跨越距离的、微妙的共鸣!
就在陈默的目光锁定那片阴影之际,那背对着他的老者,把玩器物的手指,倏然停顿了。
游轮划开沉重的墨蓝色海水,朝着风暴云汇聚的方向,决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