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他的呼吸变得悠长,眉心隐隐有光。灵境已开,他在与这片土地上的福德正神沟通。
我们静静等待。苏明远紧张地攥着手,连呼吸都放轻了。阿杰和涛哥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防止有东西干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虚乙身体微微一震,睁开眼睛,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与神灵沟通后的空灵与肃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我们,语气凝重:
“问过本地土地公了。事情确实比我们想的复杂。纠缠女主人的那邪祟,乃是一缕积年墓穴阴魂,与工地挖出的碎骨残骸有关,但非墓主本身,更像是墓穴的‘守灵’或陪葬者的怨念所化,因墓穴被毁、尸骨曝露而戾气大增,循着与挖出物件的‘联系’和生人阳气,找到了苏总家。”
“纠缠孩子的那个,则更麻烦一些。土地公说,那东西气息与工地有关,但更带着一股‘水腥冤孽’之气,似乎与那处地点更古老的历史层有关,可能涉及河道变迁或古时水患人祸遗留的冤魂。这两个邪祟之所以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苏总家人,并且似乎受人操控般进退有据……”
虚乙顿了顿,目光看向一脸茫然而紧张的苏明远,缓缓道:
“土地公言,此事恐怕……还牵扯到苏总您自身的前世恩怨纠葛。那墓穴阴魂与水中冤魂,或许在很久以前,与您的前世有过因果牵连。今生您动土惊扰了它们沉睡之地,恰逢您时运有亏,家人气场薄弱,这段古老的因果便被触发,它们便趁势而入了。要彻底解决,恐怕不仅要超度、安抚这些邪祟,还需厘清您身上这段前世因果,方能斩断根源,一劳永逸。”
苏明远听得目瞪口呆,脸色变幻。“前……前世?我?”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我眉头紧锁。牵扯到前世因果,事情的性质和复杂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层级。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驱邪或风水问题,还可能涉及到宿债偿还、因果了断等更深层的玄学范畴。
“土地公可指出具体方向?或者,苏总最近可有异常梦境?或对那工地、那片区域,有无莫名的熟悉感或心悸感?”我追问道。
苏明远努力回忆,半晌,不确定地说:“噩梦……一直有,都是乱七八糟的。至于熟悉感……好像……第一次去看那块地的时候,是觉得那片洼地的地形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心里莫名发堵,但当时只以为是风水常识里说的‘聚阴’之地,没多想……”
线索似乎指向了那片工地,那片挖出东西的洼地。那里,不仅是邪祟的源头,可能也是揭开苏明远前世因果的关键。
“走吧,”我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去工地。答案,应该就在那片泥土之下。”
车子驶离了那片被符咒暂时守护起来的别墅区,穿过逐渐喧嚣起来的晚高峰车流,朝着武汉郊区更外围的方向开去。车窗外,现代化的城市景观渐渐被大片待开发的土地、零散的工厂和村落所取代。夕阳西垂,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但当我们逐渐接近目的地时,那片天空的颜色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郁的灰调。
苏明远指着一片被蓝色施工围挡圈起来的广阔区域:“就是这儿了。”
车子在围挡外的一处临时入口停下。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尘土、水泥和某种淡淡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工地很大,一部分区域已经完成了土地平整,裸露着黄褐色的泥土;另一部分则还保持着原有的地貌,有些洼地,有些小土坡。几台挖掘机和渣土车静静地停在远处,像疲倦的钢铁巨兽。工地上看不到一个工人,异常寂静,只有晚风吹过围挡塑料布的哗啦声,更添几分荒凉。
“工人都暂时放假了,人心不稳,活也干不下去,干脆都让回去了。”苏明远苦笑着解释,引着我们往里走,“出了那档子事,又传得邪乎,给双倍工资都没人愿意晚上留这儿。”
我们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石路上。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显得有些扭曲。越往里走,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就越发明显。并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沉坠感,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吸入肺里都觉得有些费力。连夏日傍晚应有的虫鸣鸟叫,在这里都几乎绝迹,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终于,我们来到了那片“出事”的洼地边缘。这是一个面积不小的低洼区域,比周围地面低了约两米,边缘还残留着挖掘机履带的齿痕。洼地中央,有一个被刻意保留下来、没有回填的深坑,直径约四五米,深约三米,坑壁是潮湿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土层,像大地被强行撕开的一道伤口。坑底还积着一些浑浊的泥水,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坑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安全警示牌和早已枯萎的野草。
站在这坑边,那股土腥铁锈混合的异味更加清晰,还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血腥气的甜腻感。明明四周空旷,却总让人觉得后颈发凉,仿佛有许多双眼睛从那个幽深的坑洞里、从周围的阴影中,沉默地注视着我们。
“就是这儿,”苏明远指着那个坑,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东西就是从这儿挖出来的。当时……就在那个位置。”他指向坑底靠北侧的一片区域。
涛哥和阿杰已经默契地开始沿着洼地边缘走动,观察四周的地势和远处的建筑轮廓,从风水和环境能量学的角度进行初步判断。虚乙则蹲在坑边,闭上眼睛,伸出手掌悬在泥土上方,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我没有立刻靠近坑洞,而是环顾四周。这片洼地确实如苏明远之前隐约感觉的那样,地形别扭。它并非天然形成的规则凹陷,更像是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地带上,被某种外力,或许是古河道改道冲刷,或许是人为硬生生“抠”出来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