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钰选择的这条山道,确实隐秘。
它并非官道,甚至不是寻常猎户常走的路径,更像是一条被岁月遗忘的古栈道残迹,在蜀山南麓的险峻群峰间蜿蜒穿行。
路面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湿滑生苔的绝壁,另一侧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
偶尔能看见几段残破的木制栈桥,绳索早已腐朽,踏上去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
这样的路,对身负重伤、还背着两个人的李逍遥而言,不啻于酷刑。
他右臂的骨折,虽经阿奴以苗疆特有的骨伤药膏与布条,临时固定。
但每一次颠簸、每一次为保持平衡而用力,都会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
胸腹间的内伤更是如同埋着一把钝刀,随着呼吸反复切割。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内衫,混合着血污,贴在身上又冷又粘。
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将步伐放得太慢。
他的背上,灵儿仍在昏睡,呼吸虽弱却平稳,只是眉心偶尔轻蹙,似乎梦中也不得安宁。
那个被温暖布料仔细包裹、固定在他胸前的小小襁褓里,忆如大多数时间也在沉睡,只在饿极了或尿湿了时才发出几声细弱的啼哭。
每当这时,走在前方的阿奴便会及时回头,接过婴儿,寻个稍平坦的角落,以随身携带的羊奶小心喂养,或更换尿布。
这个明艳活泼的苗疆少女,此刻展现出超乎年龄的细心与坚韧。
而唐钰,则始终背负着林月如,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探路。
他身形挺拔,步伐稳健,哪怕背负一人,在崎岖山路上依然如履平地。
只是,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回望时眼中深藏的忧虑,泄露了他内心的沉重。
林月如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身体冰冷僵硬,若非唐钰能隐约感知到。
那被灰色气息“凝固”的伤口深处,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生机,在极其缓慢地流逝,他几乎要以为背着的是一具尸体。
他按照阿奴的吩咐,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小心翼翼地将一缕温和的内力渡入月如心脉,试图护住那缕游丝,哪怕明知收效甚微。
“唐钰,前面有个小山洞,可以暂时歇脚,避避风。”
阿奴喂完忆如,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石缝低声道。
连续赶路近三个时辰,天色已近黄昏,山风渐冷,灵力和体力都接近极限的李逍遥,脸色苍白得可怕。
唐钰点点头,率先拨开藤蔓探查。
山洞不深,但足够干燥避风,也无野兽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月如平放在最内侧干燥的岩石上,仔细垫好衣物。
李逍遥也轻轻将背上的灵儿解下,和阿奴一起扶着她靠壁坐下。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洞口,倚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
“李大哥,快把这颗固元丹服下。”
阿奴快步走来,将一颗散发着清香的褐色药丸递到他嘴边,眼中满是关切,
“你内伤不轻,又强行催动灵力赶路,再这样下去,不等见到圣姑婆婆,你自己就先垮了。”
李逍遥没有拒绝,吞下药丸。
一股温润的药力在腹中化开,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让他几近枯竭的丹田恢复了一丝暖意。
他看向洞内沉睡的灵儿和忆如,又望向深处石台上悄无声息的月如,哑声道:
“我没事……还能撑。
离南诏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需四日。”
唐钰在洞口警戒,声音透过山风传来,
“这已是最近的路。
但越是接近南诏边境,拜月教的耳目可能越多。
我们带着伤者和婴儿,目标太大。”
拜月教。
这个名字让李逍遥的眼神骤然冷冽。
锁妖塔中的遭遇,灵儿的重伤,月如的濒死,桩桩件件,即便拜月教主并非直接出手,也必然脱不了干系。
新仇旧恨,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涌。
“他们若敢来,”
李逍遥缓缓握紧左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握住了斜靠在石壁边、那柄前端破损的乌沉棍。
棍身冰冷粗糙,但灌注灵力,依然堪为利器。
“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阿奴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狠厉与决绝,心中微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