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所行的“以退为进”之策,如同在燥热难耐的咸阳宫闱深处,悄然注入了一缕清冽的溪流,虽未能彻底扑灭吕不韦及其党羽全力煽动起来的拥立成蟜之熊熊烈火,却有效地遏制了那火焰肆无忌惮的蔓延之势,更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清晰地显露出更多张处于观望之中、或带着疑虑与审慎的面孔。然而,所有置身于这权力棋局之中的人都心知肚明,眼下这短暂而微妙的平衡,其脆弱程度犹如蛛网,维系它的,仅仅是秦王赢异人那在病榻之上日渐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生命之火。
兰池宫内,嬴政的修行已进入一种近乎苛刻的忘我状态。他清晰地知道,这是毁灭性风暴降临前最后、也可能是唯一的宁静时光,每一寸流逝的光阴都珍贵得如同沙金。《玄龟吐纳法》被他催谷至自身经脉与意志所能承受的极限,那丝日益壮大的本源之气在反复的压缩、淬炼与纯化之下,愈发凝实厚重,隐隐然竟有了一丝朝着液态转化的迹象,当其如温润铅汞般流转于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之时,带来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与澎湃的力量感,仿佛血肉骨骼都在经受着某种深层次的洗礼与强化。《灵猿九变》的身法与搏击之术,亦在他的苦修不辍下臻至一个新的境界,腾挪闪避间,身影飘忽如同鬼魅,出手之精准、角度之刁钻、劲力之狠辣,已初具沙场搏命与宫廷暗斗所需的实战锋芒。聂青始终静观其变,冷眼旁观此子如何将生存的极致压力,完美地转化为了推动自身突破的最强大、最持久的动力,心中对此子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
与此同时,外部属于他的力量,也在各方运作下加速汇聚、成长。
遥远的北地郡,王翦严格依循着白起通过隐秘渠道传递而来的、融合了古今经验的练兵之法与战术要点,将麾下兵马操练得令行禁止,士气高昂,整体战力与协同能力显着提升,军阵如磐石般稳固。近期的几次小规模边境冲突,面对来去如风的胡骑,秦军皆以极小的自身代价取得了令人侧目的胜利,战术运用灵活而高效。记录军功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咸阳兵部,王翦“善战能谋”、“用兵沉稳”的名声在那些苛刻的老行伍眼中愈发响亮、扎实。而都尉蒙武,作为王翦麾下最为倚重与信赖的干将,其名也随着一次率领精悍骑兵长途迂回、出其不意地突袭匈奴后勤营地、焚毁大量粮草军械的漂亮战绩,正式而清晰地进入了秦国军方高层的视野。虽然其职位因资历与朝中博弈尚未得到立刻擢升,但其“勇毅兼备,胆大心细,可独当一面”的评价,已悄然在部分不看重出身、更重实际能力的老将圈子里流传开来,被视为军界一颗值得关注的新星。
朝堂之上,范雎所精心布局的“以退为进”之策持续发酵,影响力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以公子虔为首的宗室元老们,虽然至今未曾明确表态支持公子政,但对于吕不韦及其党羽“急于定嗣”、近乎逼宫的做派,已然流露出愈发明显的不满情绪。他们开始在一些非正式的家族聚会、私人饮宴场合,有意无意地表达“立储乃国本,当以国事为重,静观大王圣意独断,岂容臣下喧嚣妄议”的态度,其立场倾向,已昭然若揭。而那几位被范雎巧妙影响、安插在关键位置的中下层官吏,也如同精确的棋子,在合适的时机,抛出一些关于“权臣擅权,尾大不掉,非社稷长久之福”的隐忧与议论,这些声音虽不高亢,却精准地在部分秉持传统士大夫操守、对相权过度膨胀心存警惕的官员心中,播下了怀疑与抵触的种子。
吕不韦绝非庸碌之辈,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在暗处涌动、不断汇聚的反对暗流。他原本因嬴政拥有“赵国为质”的复杂背景、以及其归国后表现出的“性情深沉难测”而对其有所保留与忌惮,内心深处更倾向于扶持在他看来年纪更小、心思相对单纯、更容易被掌控与塑造的成蟜。然而如今,嬴政虽表面沉寂,仿若与世无争,但其身边聚集的那个神秘莫测的聂青,军方体系中王翦及其麾下蒙武隐约展现出的倾向性,乃至宗室内部悄然兴起、并开始发出不同声音的力量,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个正在形成的、足以威胁到他全盘计划的潜在联盟,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威胁与不安。
“此子……心机深沉,隐忍果决,背后更有不明势力支持,绝不可再留!”相国府幽深的书房内,吕不韦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凛冽,如同数九寒冰,“必须趁其羽翼尚未完全丰满,大王尚在,圣意犹可影响之时,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断绝其所有念想,将成蟜推上太子之位,方能一劳永逸!”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动用手中掌握的一切政治资源、舆论力量乃至隐藏的威慑手段,在赢异人驾崩之前,造成成蟜为储的既定事实,并借此良机,彻底清除嬴政这个最大的隐患与变数。
一场酝酿已久、决定未来权力归属的惊天风波,终于在一个看似与往常无异的朝会之日,被猛然引爆。
这一日,赢异人强撑着病体,在侍从的搀扶下临朝听政,其面容憔悴,声息微弱。吕不韦一系的官员,在按部就班地议论完几件关乎赋税、水利的常规政务后,突然,一名位列后班的御史大夫猛地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而带着刻意营造的激昂,慷慨陈词:
“大王!臣闻国不可一日无储君,犹如舟不可无舵,方能安定天下臣民之心,使社稷稳如泰山!王子成蟜,天资聪颖,仁孝之名播于朝野,德才兼备,深得人心!此乃天佑大秦,赐我贤嗣!臣今日冒死恳请大王,为江山社稷之万年计,为黎民百姓之福祉念,早日明颁诏书,册立成蟜王子为太子,以定国本,安天下!”
此言一出,真如同万丈巨石轰然投入深潭,原本尚算平静的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之声四起!尽管立储之声早已在咸阳城内暗流涌动,坊间亦有传闻,但如此公然在庄严肃穆的朝会之上,由御史大夫正式提出,尚属首次!这几乎等同于将潜流彻底掀到了明面之上。
那些早已被吕不韦笼络、或意图依附其权势的官员,见状纷纷迫不及待地出列,高声附和,言辞恳切,仿佛成蟜已是众望所归的不二人选。一时之间,拥立成蟜的声浪滚滚,气势一时无两,几乎要淹没整个大殿。而那些内心持反对意见,或对此事心存疑虑、认为操之过急的官员,或因势单力薄,或因深深忌惮吕不韦那无孔不入的罗网与煊赫权势,竟无人敢在此时挺身而出,直接驳斥这汹涌的声浪,朝堂之上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一边倒的压抑态势。
此时此刻的嬴政,自然因年幼且无职衔,无权列席这等规格的朝会。他正身处兰池宫内,于书房之中,与辅学博士茅焦探讨着一卷《春秋》经义中的微言大义。然而,章台宫前殿那场关乎他命运的风暴,却通过赵高凭借其非凡手腕迅速建立起来的一条极其隐秘、高效的信息传递渠道,如同插上了翅膀般,跨越重重宫禁,很快便传到了他的耳中。
听着赵高低声而急促、却又条理清晰的禀报,嬴政握着竹简的手微微一顿,那打磨光滑的竹片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其指节因瞬间的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他甚至能透过这简短的描述,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此刻朝堂之上,吕不韦党羽是如何的气焰嚣张,志在必得;而那些沉默不语或被迫随声附和的大臣们,脸上又是何等的复杂与无奈。一种无形的、却又巨大无比的压力,仿佛穿透了坚实的宫墙,跨越了空间的距离,重重地、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他年轻却早已承载了太多秘密的心头,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吕不韦本人,则气定神闲地立于百官之首,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一切皆在其预料与掌控之中,唯有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静静地观察着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与众生相。他要的,正是借此陡然掀起的巨大声势,造成一种拥立成蟜已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的既定事实氛围,即便不能立刻迫使病重的大王当场下旨,也要将这立成蟜为储的呼声强行推至顶峰,借此彻底压制、碾碎所有潜在的反抗与不同声音,毕其功于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