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压力下,以及在以丞相为首的主和派(实为惧秦派)的反复劝说与利害分析下,精神濒临崩溃的魏王假,做出了与韩王安最后关头出降不同的,但本质上同样屈辱至极的决定:他不愿坐待亡国之祸降临,决定主动献上远超对方预期的“诚意”,以求能换取暂时的苟延残喘。
他不仅正式遣使,答应了之前为求缓兵而提出的割让垣雍、衍氏等城的条件,更主动提出,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且是魏国宗庙起源之地、象征意义巨大的旧都安邑,及周边方圆数百里的富庶区域,全部献给秦国!同时,承诺每年向秦国进贡巨量的金帛、珠宝、粮食,并单方面开放魏国境内所有关隘,允许秦国商旅与人员自由通行,几乎放弃了边境自主权。
这无疑是自断臂膀、摇尾乞怜之举。魏王假此刻唯一的奢望,便是能以此等惊人的代价,保住国都大梁和剩下的半壁江山,以及魏氏宗室的暂时安全与表面尊荣。
秦廷议魏:顺势而为与长远布局
魏国这份堪称卑微的乞和条件迅速传到咸阳,再次在寰宇殿内引发了重臣们的讨论。
“魏王怯懦昏聩至此,竟连宗庙故都、龙兴之地都甘愿拱手奉上,实乃自绝于先祖。”吕不韦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然,其条件确实丰厚至极。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尽得魏西大片膏腴之地与巨额财货,于我大秦国力增长大有裨益,亦可最大限度减少我军将士的伤亡,节省征战消耗。”
白弈(白起)却目光冰冷如故,他更着眼于彻底的军事解决:“魏人此举,看似屈辱,实为断尾求生之策。安邑等地固然重要,然魏国之核心命脉,仍在大梁及其周边河网区域。若此时接受其条件,虽能暂得其地其财,兵不血刃扩大疆域,却也无疑给了惊魂未定的魏国宝贵的喘息之机,使其能依托大梁坚城与周边密布的河网地利,重整防务,收拢人心。不如借此其举国恐慌、防线动摇之际,一鼓作气,拒绝和谈,发大军彻底灭魏,方能以绝后患,避免夜长梦多。”
范峪(范雎)沉吟片刻,综合了各方情报与战略考量,缓缓道:“武安君之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旨在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然,彻底灭魏,尤其需攻取大梁这等天下坚城,势必需要调动更多兵力,筹备更庞大的攻城器械,耗时也可能更长。眼下韩地初定,颍川郡需重兵镇守以防反复,全力消化。且,若此刻拒绝魏国求和,逼之太急,恐促使目前一盘散沙的魏国上下在绝望中同心,拼死一搏,甚至可能促使齐、楚、赵等其余几国生出强烈的兔死狐悲之心,克服彼此矛盾,再次尝试合纵抗秦。不若……暂且应下其条件,笑纳其地其贡。”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谋士的精光,“此举,一方面可麻痹魏国,使其认为危机已过,从而放松戒备,怠于战备;另一方面,我可利用其开放关隘、允许我商旅通行的承诺,令黑冰台人员化装成商贾、匠人,更深入、更便利地渗透魏境,尤其是大梁周边,绘制详尽的军事地图,收买关键位置的权贵将领,为其内部埋下更深的隐患,为下一阶段的雷霆一击,做好万全准备。此乃‘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策,看似让步,实则将绞索套得更紧。”
嬴政静听诸臣意见,手指在青铜案几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目光深邃,仿佛已经超越了眼前魏国的存亡,看到了更遥远的东方与未来。
“便依范峪先生之策。”他最终裁定,声音平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准魏所请,受其地,纳其贡。然,颍川郡之整合需加速进行,新得之魏西之地,设河东郡,郡守人选由丞相府与国尉府共议提名。河东郡之治理,同样依韩地之法,尽快化入我大秦版图,不得有误。同时,令黑冰台,借此良机,全力渗透大梁及魏国各地,我要知晓魏国每一处军营的虚实,每一条河流的深浅,每一个重要人物的动向。至于魏国本身……”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而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便让他们,在这用屈辱换来的、虚幻的安宁之中,再苟活些时日。待我彻底消化韩、魏之地,磨利兵锋,蓄足力量,下一个,便是它了。”
秦王诏令迅速下达,秦国方面“欣然”接受了魏国堪称史上最屈辱的求和条件。魏国使臣在咸阳得到明确答复后,如蒙大赦,几乎是哭着返回大梁复命。魏王假得知秦国应允,竟有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之感,不顾脸面地在宫中设宴庆贺,以为终于用巨大的代价换来了宝贵的和平,却不知这不过是死刑判决宣布后的短暂缓期,脖颈上的绞索已然收紧。
秦国的玄色龙旗,几乎兵不血刃地插上了古老而重要的安邑城头。东出的战略缓冲带得以极大拓展,关中的屏障更为稳固,秦国的国力与战略优势再上一个巨大的台阶。而魏国,则在自欺欺人的短暂安宁与日益加深的内部腐败与恐慌中,一步步滑向那无可挽回的最终深渊。天下的格局,因韩亡魏削,已然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秦国统一天下的历史车轮,正以无可阻挡、隆隆作响之势,坚定地碾过一切阻碍,向前奔驰。
(第二百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