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急召项燕入宫，不再是简单的垂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迫：“项将军！秦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楚国坐拥江山万里，带甲之众号称百万，江河纵横，地利无双，可能……可能挡住那虎狼秦军的兵锋？”
项燕一身戎装，甲胄在宫灯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他慨然出列，声若洪钟：“大王！我楚地幅员辽阔，山川险阻，江河密布，民风自古彪悍尚武，岂是韩魏之地可比？秦人虽强，然其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南下，必陷入我荆楚山河泥沼之中，处处受制！臣已加紧整顿各地军备，沿方城、冥厄等天下险要严密布防，各路水师亦已严阵以待于长江、汉水之上，舟船列阵，弓弩上弦！只要……”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沉重的忧虑，“只要我楚国朝堂不乱，君臣上下同心，贵族摒弃私利，据险而守，坚壁清野，再北联赵、东结齐以为呼应，彼此救授，秦人纵然拥有虎狼之师，也绝难轻易吞下我偌大的荆楚之地！”
然而，这番慷慨陈词背后，是项燕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巨大隐忧。楚国王室多年来沉溺享乐，朝政日益腐朽，各大贵族世家盘根错节，相互倾轧，政令往往出不了郢都。他这番肺腑之言与战略构想，能在多大程度上激起大王的决心，又能得到各地封君、权贵们多少实心实意的支持与资源倾斜，他毫无把握。而此刻，黑冰台关于楚国各地贵族各怀私心、部分重臣甚至暗中与秦国商社往来密切、接受贿赂的密报，正如同雪片般，被加密传送，源源不断地送往咸阳，呈于嬴政与范峪的案头。
秦廷定策：先赵后楚，分化瓦解的阳谋
咸阳宫，寰宇殿内，气氛肃穆。嬴政与他最核心的几位臣僚，再次聚集在那幅巨大的、已然更新过的天下舆图前。舆图之上，韩、魏之大部已被醒目的玄色覆盖，而北方的赵国与南方的楚国，则被朱笔重点圈出，成为了下一个阶段毋庸置疑的目标。
“李牧，实乃赵国最后的柱石，北地长城。”白弈（白起）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地图上井陉关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对值得重视的对手的审慎，“此人用兵，老辣持重，尤擅防守，深得军心。若其能获得赵国朝堂全力支持，据守井陉天险，稳扎稳打，以逸待劳，我军纵然不惜代价强攻，纵能最终获胜，伤亡之惨重必将超出预期，且战事迁延日久，恐生变数。”
范峪（范雎）闻言，阴冷一笑，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弱点的光芒：“李牧虽强，然赵国朝堂之上，有郭开此等蠢虫硕鼠在，便注定非铁板一块。黑冰台已然策动郭开，重金厚赂之下，其必会在赵王面前不断谗害李牧，或诬其拥兵自重，或谤其通敌缓战，千方百计断其粮草补给，扰其后方部署。我军正可双管齐下：一面于河东、上党之地大张旗鼓集结重兵，做出欲自南面强渡漳水、直扑邯郸的进攻态势，以此吸引并牵制赵军主力于南线；一面密令北路由蒙武率领的一支精锐奇兵，偃旗息鼓，伺机而动。待赵国自毁长城，李牧被赵王猜疑，或被调离前线，或被掣肘困顿之时，便是我北路大军突破井陉天险，如利刃般直捣邯郸心脏的最佳时机！”
“至于楚国，”吕不韦接口，从经济与内部分化的角度补充，“其国地广人众，底蕴犹存，难以速胜。我大秦可继续利用‘大秦商社’为掩护，加大对其境内的经济渗透与情报收集，并以重金收买其关键位置的贵族、大臣，在其内部散布流言，离间项燕与楚王以及其他实权贵族的关系，使其相互猜忌，难以形成合力。同时，需令我‘探索军’之雏形部队及新建之水师，加紧在江河、近海区域的适应性演练，积累经验，为将来可能的沿长江而下或海陆并进之战略，做好长远准备。”
聂青亦淡然开口，从技术心理层面施加影响：“技术之优势，亦当持续作为威慑。可令天工院‘偶然’让一些关于正在设计建造的、规模更大的远洋楼船，或是威力更强的重型攻城器械的部分非核心信息，通过特定渠道泄露至楚、赵境内。使其知其技术差距悬殊，知其不可敌，从心理层面进一步瓦解其抵抗意志，使其未战先怯。”
嬴政静默地听完所有策略，缓缓自王座起身，身形挺拔如岳。他伸出手指，先重重地点在舆图上赵国都城邯郸的位置，随即手臂一挥，划过那条蜿蜒壮阔的长江。
“便依此议而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决断力，“首要之敌，乃是赵国！集中我大秦此刻所能调动之全力，先破邯郸，擒杀赵王，则北方大局可定，山东脊梁可断。对南方之楚，则以困、以耗、以分化为先，使其自顾不暇，难有作为。传令王翦、杨端和等部，即刻向河东、上党一带集结，营造南下攻赵之势。北路奇兵……便全权交由蒙武，授予临机决断之权，务必把握住李牧被赵廷自缚手脚之天赐良机！”
他目光冷冽如万年寒冰，扫过殿内每一位重臣，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最终的战鼓擂响：“此战，不仅要一举灭亡赵国，更要让整个天下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顺我大秦者，或可暂得喘息；逆我大秦者，必亡其国，绝其祀！勿谓言之不预！”
秦国的战争机器，伴随着这最终的决断，再次以更高的效率全力开动起来，巨大的齿轮咬合，发出隆隆的轰鸣。目标，直指山东六国中最后的北方强敌——赵国。而南方的楚国，则在秦国有意为之的战略忽视与更加猛烈的暗中渗透、分化下，其内部的矛盾、贵族的分裂与举国上下的恐慌，正如同溃堤的蚁穴，日益加剧、蔓延。中原砥定，赵楚震怖，那象征着天下统一的命运钟声，已然带着冰冷的回响，率先为强弩之末的赵国，沉沉敲响。
（第二百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