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腊月的午后，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如同罩着一层洗不净的纱。稀薄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有气无力地洒在覃家大院覆着薄霜的青灰屋瓦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反倒衬得那从窗缝门隙间钻入的寒意愈发刺骨。东厢书房内，一只黄铜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泛着暗红的光晕，持续散发着令人熨帖的热力，却似乎驱不散覃佩眉宇间凝集的、远比窗外寒冬更为幽深的思虑。
姐姐覃琳这步棋，已然借着晨间那番深谈稳稳落下。她那北大经济学博士的敏锐视野、在学术圈内编织的人脉网络，无疑将成为他在京城乃至更高层面获取前沿信息、甄别潜在精英人才的重要过滤器与了望塔。但这，还远远不够。京城这潭水，太深了。千百年的帝王根基，赋予了它海纳百川的胸襟，也沉淀了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人情世故与权力脉络。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卧虎藏龙。他需要更多、更隐秘、更深地融入这片土地肌理的触角，需要一双双能看见明面之下波澜的眼睛，一对对能听见弦外之音的耳朵。唯有织就一张覆盖不同层级、不同领域的暗网，才能在未来的风起云涌、局势变幻中，真正做到洞悉幽微，趋吉避凶，游刃有余。
他阖上双眼，摒弃外缘，意识沉入识海深处。磅礴浩瀚的神念再次如同无数无形的蛛丝，悄无声息地以覃家大院为中心，向着偌大的四九城辐散开去。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流连于高等学府的象牙塔、部委机关的深宅大院，或是那些怀才不遇、有待挖掘的潜在干部身上。而是更多地投向了那些更能体现老北京底色、汇聚三教九流、消息最为芜杂也最为灵通的场所——前门楼子附近烟气缭绕的老字号茶馆、王府井闹市中生意兴隆的国营饭店喧嚣的后厨、某些看似不起眼却掌握着实权的机关单位后勤科室、乃至那些藏匿于大小胡同深处、只有特定圈子内的人才知晓的私人交流点与信息集散地。
神念如风，掠过尘世万象，捕捉着无数纷繁的信息碎片、情绪波动与命运轨迹。很快，几个符合他初步设想、处于不同位置、能提供不同维度价值的目标，被神念从浩瀚的信息流中精准地筛选、锁定出来：
目标一：机关里的“活档案”——张卫国。
男，年约五十二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总带着一副似乎永不褪色的笑容。他是市某轻工局后勤科的一名副科长，看似职位不高不低，权力有限，却在这个承上启下、关联内外的位置上稳坐了近二十年，根基之深，远超常人想象。张卫国人如其貌，为人处世圆滑通透，却并非毫无底线，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从不轻易得罪人，也从不主动站队。他记忆力超群，近乎过目不忘，对局里乃至相关兄弟单位数十年来的人事变迁、项目审批流程中的明规则与潜规则、各部门头头脑脑的性格癖好、背后靠山乃至家属子女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他就像一本活的机关生存指南与人事档案库，总能凭借某种天生的直觉，提前嗅到政策风向的细微变化与权力格局的潜在调整。他有一个颇为风雅的嗜好，酷爱收藏各种烟标和火柴盒，年代跨度从清末到当下，中外皆有涉猎。这嗜好不仅是他排遣公务烦闷的乐趣，更成了他与人打交道、建立联系、在不经意的交流中获取和交换信息的绝佳媒介。
接触方式需如春雨润物，了无痕迹。 覃佩的神念捕捉到张卫国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周三下午，只要没有紧急公务，他必定会溜达到单位附近、大棚栏胡同里一家有百年历史的“清韵茶馆”，要一壶香片，听上两回评书，风雨无阻。这日午后，覃佩提前来到了茶馆，选了个靠近角落、既能观察全局又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只要了壶最普通的高末，仿佛只是一位闲暇无事、来此消磨时光的普通青年茶客。待张卫国听罢一段《隋唐演义》，正眯着眼，回味着茶香与书中情节，悠然自得时，覃佩状似无意地与他攀谈起来。话题先从刚才的评书段子切入，议论几句秦叔宝的义气、程咬金的福运，继而自然而然地引申到京城旧闻轶事、市井变迁，最后看似随意地点到一些机关单位里的趣闻和看似不起眼的人事变动。覃佩言语不多，但每每开口，几句点评或引用的典故，却总能切中肯綮，隐隐透露出对体制内运行逻辑的深刻理解，让原本只是随意应付的张卫国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眼中不时闪过惊异之色，暗自揣度这年轻人的来历。临分别时，覃佩“偶然”提起自己受一位长辈所托，正在寻觅几种特定年代、特定品牌、市面上极为罕见的烟标，巧之又巧，这正是张卫国近期苦苦搜寻而不得的几个目标。覃佩“顺口”表示愿意以远超市场行情的价格求购，并留下了唯一一个不记名的寻呼机号码作为联系方式。一次看似纯粹的、基于共同爱好的偶然相遇，一条若有若无、却又足够牢固的线，便这样悄无声息地牵上了。未来，许多不便于通过官方或明面渠道打探的消息、需要巧妙绕开的政策关节、乃至对某些关键人物背景的深入了解，或许都能通过这条以“收藏交流”为掩护的暗线，悄然获取。
目标二：市井中的“包打听”——刘德柱。
男，四十八岁年纪，身材干瘦，眼神活络，穿着一身半旧但洗得干净的蓝布棉袄。他原是前门大街一家老字号绸布庄的伙计，手脚麻利，嘴皮子利索，公私合营后曾在百货公司做过几年采购，后因机构调整、人员冗余而被“优化”出来，成了个没有固定职业的“社会闲散人员”。然而，凭借着早年走街串巷、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的经历，以及一副看似热心肠（实则也夹杂着窥探与牟利动机）的性子，他在城南一片的胡同院落里颇有能量，人头极熟。谁家房子想要私下出租换点活钱、谁家老人犯了老毛病需要找哪个靠谱又不贵的老中医、哪个单位仓库需要临时找人手搬运货物、甚至街道居委会还没掌握的最新家长里短、邻里纠纷，他往往能比官方的渠道知道得还快、还详细。他消息灵通得像长了顺风耳，但嘴巴不算太严，好在混迹市井多年，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能往外说、什么必须烂在肚子里，收费也遵循着某种约定俗成的“江湖规矩”，属于底层社会信息生态中一个不可或缺的关键节点。
接触此类人物，方式需更为直接，并辅以恰到好处的震慑。 覃佩选择在刘德柱傍晚习惯性去附近一家熟识的小酒馆，点上一碟花生米、喝二两散装白酒解乏的时候，直接出现在他对面，坦然坐下。在刘德柱骤然警惕、充满审视与疑惑的目光中，覃佩没有多余的寒暄与铺垫，直接压低了声音，清晰无误地点破了他前几日刚利用关系网，暗中牵线促成的一桩跨越两个区的私下换房交易，不仅说出了交易双方模糊的姓氏和大致区域，更精准地道出了他从中收取的“辛苦费”的具体数额。刘德柱瞬间脸色煞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第一反应是遇到了公安的便衣或是掌握了把柄前来敲诈勒索的狠角色，脊背瞬间被冷汗浸湿。然而，覃佩随即语气一转，神色平静地表示，并非要找他麻烦，只是想和他建立一种“长期、稳定、互惠的信息咨询服务”关系。他承诺按月支付一笔固定的、远超刘德柱目前靠零散信息费和生活补贴所能企及的“咨询费”，要求是刘德柱需要将他日常听闻、目睹的，认为可能对“老板”有潜在价值的、关于特定区域（如正在兴起的中关村电子一条街、规划中的新商业区）、特定行业（如紧俏的电子元件流向、南方来的服装款式潮流）或特定类型人物（如政策变动下南下的干部、掌握特殊手艺的返城知青、在街头巷尾活跃的特定地域商帮等）的动态信息，进行初步筛选后，定期汇总报告。同时，覃佩目光骤然锐利，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严厉警告，若提供信息刻意造假、或隐瞒关键动向，后果将绝非他所能承受。恩威并施，软硬兼施之下，刘德柱在极短的时间内，权衡了被拿捏把柄的风险与那笔足以让他和家人生活大幅改善的、稳定丰厚的收入后，脸上惊惧与贪婪交织，最终，还是带着七分忐忑、三分难以抑制的兴奋，接下了这个神秘的“长期活儿”。
目标三：交通枢纽的“地头蛇”——赵振彪。
男，三十八岁，正值壮年，身材魁梧雄壮，皮肤因长年室外劳作呈古铜色，说话粗声大气，带着一股草莽般的豪悍之气。他是京城火车站货运场的一个装卸小队队长，手下直接管着十几号膀大腰圆的装卸工，长期混迹于车站及周边鱼龙混杂的区域，对铁路货运的整套流程、各个环节的“门道”与潜规则、各条主要线路上有话语权的调度与管理人员，乃至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见不得光的物资流动渠道，都门儿清。他为人讲义气，重承诺，在手下弟兄和特定圈子里颇有威望，但同时也现实得很，认钱认利益，在保证不触及严重违法乱纪底线、不引来灭顶之灾的前提下，为了足够的利益，很多规矩边界上的“麻烦事”，他都敢插手，也有能力、有路子将其摆平。
接触这等人物，方式则需更为简单、粗暴，直击要害。 覃佩通过神念锁定赵振彪的生活规律后，直接在他下大夜班、独自一人穿过车站后方一条灯光昏暗、杂物堆积的僻静小巷回家时，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巷子中间，负手而立。当赵振彪看到这个在寒冬凌晨、突兀地挡住去路、气质与周围肮脏混乱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身影时，混迹江湖锻炼出的本能让他瞬间肌肉绷紧，眼中凶光毕露，充满了警惕与威胁。覃佩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精准砸在赵振彪的心头——清晰地报出了他上个月利用职务便利，与站内安检人员串通，私下里夹带一批从南方来的、未经正规报关的紧俏电子表出站，并通过特定渠道销售牟利的具体时间、货物大致数量以及他个人分得的赃款数额。赵振彪惊怒交加，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几乎就要扑上来。然而，覃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覃佩抛出了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每月固定提供一笔相当可观的“安保协调费”，要求只有三点：其一，确保未来所有标记有“环球实业”或相关特定暗号的货物，在火车站区域的装卸、暂存、转运过程中，享有最高优先级的畅通无阻，不受任何无关人员的刁难与盘剥；其二，在他需要时，赵振彪必须能够动用其手下的人力及在车站区域内的影响力，快速、干净地处理一些货物运输上可能出现的、不便于官方出面的“小麻烦”或突发状况；其三，留意并报告车站区域内出现的、可能对“老板”生意构成威胁、或带来意想不到机遇的特殊人物、异常动向或流言蜚语。面对对方对自己隐秘勾当了如指掌的恐怖洞察力，以及那笔足以让他铤而走险数次才能赚到的、稳定且丰厚的金钱诱惑，赵振彪胸膛剧烈起伏，内心经历了短暂的、天人交战般的挣扎。最终，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与对现实利益的渴望，压倒了他那点可怜的犹豫。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粗重的呼吸平复下来，对着覃佩，以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姿态，重重地点了点头，闷声道：“……成交。以后，我赵振彪和手下的弟兄，就听……听老板的吩咐。”
这三处接触，发生在京城不同的角落、不同的时间段，针对的是截然不同的社会层次与人物类型，接触的方式也依对象特性，或迂回婉转如文人雅集，或直接凌厉如市井谈判，或简单粗暴如江湖碰码。覃佩始终未曾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家庭背景与最终目的，仅仅是以一个模糊的、神秘的“老板”或特定需求方的代理人形象出现。他撒下的，是一张看似松散、各个节点之间互不知晓、也并无直接横向关联的隐秘信息网络。张卫国可能提供来自体制内的、相对上层的人事风向与政策解读；刘德柱能反馈来自市井街巷的、鲜活而芜杂的基层动态与民间舆情；赵振彪则掌控着一条关键物流枢纽的实际运作能力与底层秩序的执行力。他们如同盲人摸象，各自感知着京城这个庞大躯体的一部分，却都将最终的信息流向，汇聚到覃佩这个唯一的中心。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深如浓墨。覃佩独自站在书房的雕花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零星、昏黄的路灯光点缀着的、沉寂而深邃的京城夜景。寒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啸。这张初步织就的、潜藏于京城繁华喧嚣表象之下的暗网，虽然还远未完善，许多节点仍需后续的观察、考验、筛选，甚至必要时的替换与补充，但至少，其最基本的骨架已经搭起，具备了初步的、多维度信息收集与特定事务处理的能力。它们将与姐姐覃琳正在着手构建的、更为高端和专业化的人才信息库，以及接下来即将正式布局的、行走于阳光下的明面商业棋子（如计划中由魏薇执掌的“京华投资”）相互补充，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他在京城这片龙潭虎穴中立足、发展、乃至未来兴风作浪的，坚实而隐秘的多维支撑体系。
京城经纬，纵横交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随着一只无形之手的拨动，悄然涌动。他这位自未来归来、手握先机与超凡之力的执棋者，已然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落下了不止一颗深藏不露的棋子。他静默而立，仿佛能听到时代巨轮缓缓前行的轰鸣，正与他的布局悄然合拍。静待整个棋局，随着那不可阻挡的大潮，一步步，波澜壮阔地铺展开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