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仿佛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那香主在神农帮中也是颇有地位、作威作福惯了的,何曾受过如此彻底的轻视?虽惊惧于对方刚才那神乎其技、闻所未闻的一记竹叶,但见对方始终端坐马上,形单影只,年纪又轻,胆气不由地又壮了几分。他把心一横,色厉内荏地吼道:“妈的!给脸不要脸!弟兄们,并肩子上!连这多管闲事的小白脸一块儿拿下,回去请功!”
七八名悍勇的神农帮弟子被他这一鼓动,虽然心中打鼓,还是发声喊,各持兵刃,从不同方向向着覃佩猛扑过来,刀光剑影瞬间将他笼罩。
覃佩端坐马背,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觉得这般场面实在无趣得紧。他甚至没有下马的意思,只是右手随意地抬起,五指修长如玉,在身前的虚空中,如同抚弄无形的琴弦般,优雅而随意地轻轻一拂。
霎时间,一股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力场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弟子只觉得周身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无比,仿佛一步踏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之中,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手脚四肢如同被无数坚韧无比的无形丝线层层缠绕、束缚,竟是半点动弹不得,一个个保持着前扑挥刃的滑稽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立在原地,脸上满是惊骇欲绝的神色。后面跟上的几人收势不及,惊呼着撞在前面的“人墙”上,顿时筋骨生疼,跌作一团,哎哟惨呼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弹指之间,汹汹攻势,冰消瓦解。
那香主看得是目瞪口呆,头皮一阵发麻,心底那点侥幸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他行走江湖多年,厮杀经验丰富,也算见识过不少高手,但何曾见过如此诡异莫测、近乎仙法妖术的手段?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功”二字的理解范畴!他指着覃佩,牙齿都有些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覃佩依旧没有看他,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块顽石,一粒尘埃。他的目光转向兀自沉浸在震惊中的段誉和满脸兴奋的钟灵,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如春风化雨:“两位,受惊了。”
段誉此刻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他先是跌落深谷,得遇“神仙”传法,已是如梦似幻;此刻又亲眼见到这位青衫客,谈笑间屈指飞叶,拂袖定身,风采绝世,神通广大,心中顿时生出无限仰慕与敬仰。他连忙整理了一下歪斜的方巾和凌乱的衣袍,上前几步,对着覃佩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无比诚挚:“晚生段誉,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先生大恩,段誉没齿难忘!不知……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可否告知晚生,以便日后报答?”
钟灵也像只快乐的云雀般蹦跳到覃佩马前,仰着俏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感激:“谢谢你啦,大哥哥!你刚才那招真是太厉害啦!用一片叶子就把那坏蛋的刀打飞了,后面那一挥手,他们就不能动了!这到底是什么功夫?比我爹爹……嗯,好像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厉害得多呢!”
覃佩看着眼前这对初出茅庐、心思单纯的少男少女,尤其是段誉那眉宇间与自己预留的“神仙”影像依稀相似的几分神韵(他当初构筑影像时,刻意调整了部分容貌特征与自己有几分神似),心中那份恶趣味与布局的快感不由得更浓了几分。他并未直接回答姓名,只是对段誉淡然道:“些许微末伎俩,不足挂齿,举手之劳罢了。我观你方才闪避之步法,玄妙非凡,隐有大道之韵,应是初得真传,惜乎内力根基未稳,气血浮荡,尚不能发挥其十一。还需戒骄戒躁,勤加练习,稳固根基,方不负传法之人一番苦心,莫要辜负了这场天大的机缘。”
段誉听得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对方不仅武功通神,眼光更是毒辣至极,一语便道破了他最大的秘密与缺陷!听其言外之意,似乎对自己获得的传承知之甚详?更是将自己遇到的“神仙”称为“传法之人”?这让他瞬间将这位神秘的青衫客引为世间难得的知己高人,心中激动万分,连连躬身称是:“先生教诲的是!晚生定当谨记先生之言,勤修不辍,绝不敢有负仙缘!”
那神农帮香主见对方从始至终都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只顾与那两个小辈交谈,又听得他们话语间涉及什么“仙缘”、“传法”,心中更是骇然,猜到今日绝对是踢到了深不可测的铁板,再留下去,恐怕真的性命难保。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招呼那些刚刚从无形束缚中解脱出来、犹自惊惧不定、手脚发软的手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连滚带爬,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了这片竹林空地,连那柄深深嵌入树干、价值不菲的鬼头刀都顾不上拔出来了。
转眼之间,喧闹的林间空地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覃佩、段誉、钟灵三人,以及那匹安静地在一旁啃食着青草、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青骢马。
钟灵拍着手,发出银铃般的欢快笑声:“太好啦!那些讨厌的坏蛋都被大哥哥打跑啦!段公子,我们现在安全了!”她说着,又自然而然地看向覃佩,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依赖与期待,“这位……前辈大哥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呀?”
段誉也满是崇敬与期待地望向覃佩,经过方才之事,他已下意识地将这位神秘高人当作了主心骨。
覃佩抬眼,望了望天色。只见夕阳已将西边的天空浸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晚霞如火,给翠绿的竹林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暖色调。他微微一笑,如云开月朗,道:“江湖相逢,即是有缘。前方想必应有市镇,寻个清净雅致的酒家,要几样小菜,温一壶淡酒,边吃边谈,岂不快哉?”他目光转向段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我对段公子所获得的这场‘机缘’之细节,倒也颇有几分兴趣,不知段公子可愿分享一二?”
段誉闻言,简直是喜出望外!他正愁那两门神功玄奥莫测,自己无人指点,只能自行摸索,进展缓慢且时有困惑,若能得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高人指点一二,哪怕只是一言半语,也绝对是受用无穷的天大幸事!他忙不迭地躬身答应,语气激动:“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得先生垂询,晚生荣幸之至!”
覃佩含笑颔首,轻轻一抖缰绳,策动青马,缓缓前行。段誉和钟灵一左一右,欣然跟随在马旁。一个满心都是对高人的崇敬与求教的渴望,一个满眼都是对未知精彩世界的好奇与兴奋。
三人一行,踏着满地斑驳的金色夕阳余晖,伴着归巢的倦鸟啼鸣,穿过幽静的竹林,向着林外那隐约传来人声炊烟的官道方向,悠然行去。
空气中,渐渐飘远了段誉那抑扬顿挫、带着兴奋的请教声,钟灵那清脆悦耳、叽叽喳喳如同山雀般的笑语,以及覃佩那偶尔响起、言简意赅却每每直指要害的平和点拨。暮色温柔,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悠长,仿佛一幅缓缓展开的江湖行旅图。
(第三百一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