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佩来至巨大的棋盘之前,并未下马,也未曾如常人般躬身执子。他只是目光平静地、如同俯瞰沙盘般扫过整个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珍珑棋局。那在旁人眼中千变万化、凶险万分的局势,在他那洞察万法的眼中,却如同掌上观纹,纤毫毕现。所有的棋路变化、所有的隐藏杀机、所有理论上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都在瞬间被他了然于心,推演殆尽。
然而,他并没有去计算如何按照此界的围棋规则,一步步地去破解这凡俗的棋路;也没有打算以自身强横的神魂力量,去硬撼那针对心魔的精神幻阵。于他这位执掌时序权柄的存在而言,面对这等基于规则与心灵层面的造物,有着更为简单、更为直接、也更近乎“道”本质的解决方式。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修长如玉,并未指向任何具体的棋位,而是对着棋盘最中央、那在围棋中象征着宇宙本源、却又在此局中看似绝无可能、汇聚了最多杀机与死气的“天元”之位,隔着数尺之遥,轻轻地、随意地向下一“点”。
没有棋子凭空落下。
没有风声呼啸,没有光华闪耀。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外泄。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凌驾于此界一切规则之上的玄妙力量——“时序之力”,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悄无声息地、却又无可阻挡地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巨大的棋盘,渗透入每一枚玉石棋子之中。
下一刻,在石坪之上所有人惊骇欲绝、如同白日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那棋盘之上原本死死纠缠、互相征伐、势同水火的数百枚黑白棋子,仿佛被一只无形而伟大的手掌轻轻拨动,竟自行缓缓移动起来!
这移动,并非杂乱无章,更非胡乱碰撞。而是以一种完全超越了世俗棋理、近乎于阐述“阴阳流转”、“否极泰来”天地至理的玄奥轨迹,在自行演化、重构!
那些原本咄咄逼人、欲置白子于死地的黑子,其凌厉的攻势在流转中悄然瓦解,化为守护之势;而那些看似岌岌可危、陷入绝境的白子,则在交融里焕发出新的生机,与黑子形成了奇异的共生。致命的杀招无声消弭,僵持的死局焕发活力。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整个原本杀气冲天、令人窒息的珍珑棋局,竟从原先那无解的死局、杀局,演变成了一幅黑白和谐共存、阴阳平衡互济、周流不息、蕴含无穷生机与可能性的全新玄奥图谱!
那原本萦绕在棋盘之上、足以引动人心魔的森然杀气与诡异精神幻力,在这股突如其来、代表着更高层面规则与平衡的“道韵”冲击之下,如同残雪遭遇烈日曝晒,瞬间冰消瓦解,荡然无存!整个石坪之上那股压抑沉重的氛围,也随之豁然开朗!
整个平台,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枚鸡蛋,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如同集体石化了一般,死死地看着那已然“面目全非”、散发着和谐道韵的棋盘,又僵硬地转动脖颈,看看马背上那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衫客。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手段?!
未落一子,未运内力,竟能让棋局自行演化,化杀局为祥和?!
这已非人间应有的棋艺!这是仙法!是神术!
苏星河如遭五雷轰顶,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若不是弟子及时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他死死地盯着覃佩,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激动、狂喜以及一丝深深的敬畏,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晌,才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颤抖的声音:“破……破了!珍珑棋局……就此而破!阁下……阁下真乃神人也!老朽……老朽……”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老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话未说完,就听得那巨大的青石棋盘后方,紧贴着的陡峭山壁,发出一阵低沉而悠长的轰鸣巨响,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巨兽正在苏醒。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道原本与山石颜色、纹理浑然一体、根本无法察觉的石门,伴随着隆隆之声,缓缓向上抬起,露出了一个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里面隐约有柔和而古老的微光透出,带着一股尘封已久的神秘气息。
机缘之门,洞开!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无比炽热,呼吸粗重,死死地盯住了那神秘的洞口,仿佛里面藏着无尽的宝藏与力量。然而,尽管内心贪婪炽盛,却无一人敢抢先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敬畏与探寻,再次汇聚到了马背上那位神秘莫测的青衫客身上。他不动,无人敢动。
覃佩却并未看向那引得众人垂涎欲滴的洞口,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在了依旧一脸茫然、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和尚虚竹身上,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淡然笑意。
“段誉,钟灵,此间事了,随我进去看看。”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仿佛只是邀请友人同游一处寻常景致。言罢,轻轻一抖手中缰绳。青马通灵,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嘶,迈开蹄子,在无数道交织着震惊、敬畏、嫉妒、好奇的复杂目光注视下,悠然自得地、如同踏入自家门户一般,踏入了那幽深而神秘的洞府之中。
段誉和钟灵直到此时,才从那石破天惊的巨大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与兴奋。两人不敢怠慢,连忙压下心中的波澜,快步跟上。经过依旧呆立原地、眼神空洞的慕容复,以及那一脸憨厚、不知所措的虚竹身边时,段誉还出于礼貌,友好地对虚竹点了点头,而虚竹则是一脸懵懂,完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洞府之外,只剩下满地目瞪口呆、尚未从震撼中恢复的江湖群豪,以及望着那幽深洞口、神色复杂莫名、激动与忧虑交织的苏星河,还有那依旧沉浸在自身心魔幻境中、无法自拔的慕容复。
山风掠过石坪,吹拂着众人的衣袂,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惊悸与谜团。
(第三百一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