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佩始终平静地陪着,他喝得慢,但坛中的酒线也在稳步下降,显示他并非敷衍。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山,一片深邃的海,包容着对面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痛苦与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又微微西斜,清辉渐冷。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已零零散散倒了五六个空酒坛。萧峰的眼神因酒精而有些朦胧,血丝却依旧布满眼眶,但那挺直的脊背,如同永不弯曲的钢枪。他忽然猛地放下举到一半的酒坛,粗陶坛底与地面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仿佛也带着寒意的冷月,嘶哑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带着一种自嘲到极点的悲凉:“我是契丹人……萧远山之子……哈哈……哈哈哈……”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高昂,在这寂静的荒野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痛苦与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三十年来……我视汉人为同胞父母,以抗击辽国、护卫大宋为己任……我这双手,杀了多少犯境的契丹人……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滑天下之大稽!”
覃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平静的目光,仿佛给予了对方尽情宣泄的安全空间。
“他们……徐冲霄,全冠清……那些曾经恭敬地叫我帮主,与我同生共死、誓言祸福与共的兄弟……”萧峰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源于内心最深处的颤抖与受伤,“就在今日,就在那片杏子林中……他们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将那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就因为……我身上流着他们口中所谓‘胡虏’的血?”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充满了不甘与质问,是对这不公命运的控诉!
覃佩看着他因极度痛苦而微微颤抖的宽阔肩膀,听着那嘶哑嗓音中蕴含的绝望,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不高不低,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迷雾与偏见的洞彻之力,清晰地传入萧峰耳中:“血脉出身,如同山川之形,河流之向,乃天生地养,父母所授,非人意志所能选择,亦非自身之罪。英雄与否,在于其心之所向,在于其行之所为,在于其站立于天地之间所展现的风骨、担当与气节,与血脉源自何处,有何干系?”
萧峰身躯剧烈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覃佩,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这番话的真意。
月光下,覃佩的目光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仿佛蕴含星空,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汉人之中,有岳飞、文天祥这等忠烈英雄,亦有秦桧、贾似道这等误国奸佞。契丹族人之中,想必亦有顶天立地的豪杰勇士,亦有怯懦卑劣的无耻之徒。萧兄你,行事光明磊落,义薄云天,一诺千金重,为国为民,立下赫赫功劳,这‘英雄’二字,是你凭借自身肝胆、一拳一脚、于尸山血海、于黎民百姓心中挣来的!与你体内流淌的是汉家热血还是契丹血脉,有何本质关系?岂因他人狺狺狂吠,便自我否定?”
这番话,如同黄钟大吕,又似醍醐灌顶,带着一种超脱世俗偏见的宏大视角,重重地敲在萧峰那混乱、痛苦、几乎被世俗舆论压垮的心神之上。他怔怔地看着覃佩,胸中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怨愤与自弃,似乎被这平淡却无比坚定、直指本心的言语,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透入了一丝清凉而理性的光芒。
“至于那些因你身世骤然揭露,便迫不及待背弃构陷、落井下石之人……”覃佩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冷峭而略带讥讽的弧度,“其心可诛,其行可鄙,不过是被偏见蒙蔽双眼,或是被私利驱使的可怜虫罢了。杏子林中那几只意外暴露行藏、慌不择路的西夏老鼠,萧兄难道还看不出,今日这场针对你的风暴,背后所隐藏的,远不止是身世真相那么简单么?或许,有一只甚至数只更大的黑手,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萧峰眼中精光爆射,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他猛地想起离开杏子林时,身后传来的那阵针对“西夏奸细”的骚动和惊呼,再结合覃佩此刻这意有所指的话语,一个更为庞大、更为阴险、牵扯更广的阴谋轮廓,如同拨开了一层迷雾,隐隐在他那被酒精和痛苦浸泡的大脑中浮现出来。慕容博的假传讯息?西夏一品堂的趁机渗透?全冠清等人的里应外合?他的悲愤,在这一刻,瞬间转化为了冰冷刺骨的杀意与前所未有的警惕。原来,自己不仅是身世的受害者,更可能是一场巨大阴谋的核心棋子!
覃佩见他已经领悟,便不再多言,适时地提起酒坛,再次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有些话,点到即止,剩下的,需要当事人自己去思考,去印证。
萧峰沉默了下来,久久无言。他粗犷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时而愤怒,时而冰冷,时而思索。月光将他刚毅的侧脸勾勒得如同石刻。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提起手边的酒坛,这一次,他没有再狂饮,而是凑到嘴边,慢慢地、仿佛品味般喝了一口。那“烧魂刀”依旧烈性灼喉,滚烫地落入腹中,却似乎不再仅仅是为了麻痹痛苦的神经,更带着一种冷静下来后,重新审视自身、审视敌人、审视这复杂世事的沉淀。
月光依旧静静流淌,如同无声的溪流,洗涤着尘世的喧嚣。破庙之中,再次陷入了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先前那充满绝望与毁灭气息的死寂已然截然不同。其中多了一份深沉的思考,一份痛定思痛后的沉淀,一份在人生绝境之中,于无声处慢慢重新凝聚、即将爆发的坚韧力量。那是一种属于真正英雄的、打不倒的脊梁在缓缓挺直。
段誉和钟灵在庙门口,借着月光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他们知道,这位顶天立地、却遭逢巨变的豪杰,或许还没有完全走出那浓重的阴影,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与未知的危险,但至少,在他最孤立无援、最痛苦迷茫的时刻,身边多了一个能在无边黑暗中,默默递上一坛烈酒,并以超然智慧给予关键点拨的……朋友。
夜,还很长。
酒,似乎也还未尽。
而英雄的路,注定要在烈火与鲜血中,重新踏出。
(第三百二十五章 完)